第二十七章:黄昏的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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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弄堂里遇见一个喂流浪猫的老太太。她每天定时来,风雨无阻。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它们等着我呢。”我忽然很羡慕那些猫,至少有人在等它们。至少它们知道,今天傍晚六点,会有一个人来,带着猫粮,坐在那里看它们吃东西。那种确定性,比任何爱情都可靠。
连续好几天我都会看到那只猫,我跟随着那只它,发现它每天傍晚都会去一个固定的地方。
猫也是有路线的,这件事我花了好几天才确认。它们看起来随心所欲,但如果你跟得够久,就会发现它们比任何上班族都守时。这只橘猫,每天下午六点前后,一定会出现在弄堂深处的那个拐角。
这种规律让我觉得安心。毕竟在这个年头,还能被预测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就连天气预报都靠不住,更何况是人心。而一只流浪猫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这件事会让我觉得世界还没有完全失控。
那天我跟着它,还没拐进弄堂就闻到了一种散装廉价猫粮的味道,混合着墙根的苔藓味和不知道哪家飘出来的葱油味,构成了一种独属于老城区傍晚的气味。
那只猫在我前面五六米的地方,尾巴突然竖得笔直,步伐也加快了,我知道,它快到地方了。
跟着它拐过最后一个弯,我看见了那个一个老太太,她正蹲在弄堂尽头的一小块空地上。她面前的地上摆着几个一次性纸盘,纸盘里装着猫粮。
边上已经聚集了好几只猫,安安静静的围在她身边吃着猫粮。
橘猫小跑过去,抬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然后径直走到那些放着猫粮的盘子旁边,直接把脑袋挤进最大的那个盘子里,旁边一只三花猫被它顶了一下,不满地叫了一声,但也没有让开。
我站在几米外,举起相机,拍了一张。虽然快门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弄堂里还是造成了异响。
老太太抬起头,看到了我。
"你也喜欢猫?"她问我,言语中并没有反感我的相机。
"我只是拍照。"我举了举相机。
"拍照有什么意思,"她笑了笑,"猫又不会看。"
我想了想,说:"也许我不是拍给猫看的。"
"那要给谁看?"
"我也不知道要给谁看,可能只给我自己看。"我说,"也许有一天,等我什么都忘掉的时候,至少我还可以看看照片,那时我会想起这些猫。"
老太太抬头看了看我,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不过那种表情转瞬即逝,然后垂下眼继续看着那些猫,彷佛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忘记?"她低着头问我。
这个问题太直接,我还没有准备好答案,也许我也不知道答案。我张了张嘴,说了一句很蠢的废话:"我也不想忘啊,但我会忘的,谁会永远不忘呢?人总是会忘的。"
她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我也在她旁边找了一个空位蹲了下来,站太久了,腿有些发酸。
"你每天都来吗?"我问她。
"是啊,每天都会来。它们都在等着我呢。"她说,"我要是不来,它们会饿的。"
她顿了顿,把盛着猫粮的盘子退到新来的一只猫旁边,又说,"我知道它们需要我,这世界上,有什么东西需要你,还会想着你,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我没说话。
这句话不重,落在我心头,却如同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枯井里,发出了阵阵闷响。
我上一次被需要是什么时候呢?
工作不需要我,我做的事谁都能做,可能别人会做的比我更好。朋友也不需要我,曾经的朋友们早就已经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再联系了,我早就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了。父母……也许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正常的儿子",一个结了婚有了孩子逢年过节都会回家的儿子,而不是我现在这个样子,每天都只是浑浑噩噩,混吃等死。
她需要过我吗?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她离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当时我没怎么在意,如今却如同一颗钉子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埋怨,只是在陈诉一个客观上存在的事实,那些过往的争执都已经烟消云散,我的一切在那一刻都与她无关了。
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自然也照顾不好任何别的东西。不管是一只猫,一盆花,还是一段感情。
有一只猫吃完了,慢悠悠的走到老太太脚边,用脑袋蹭她的裤脚。她伸手摸了摸猫的头,手指轻柔的从猫的额头一直捋到脖子后面,然后开始挠猫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老太太站起来了,揉了揉腰,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气。
"岁数大了,蹲不动了。"她对我说,好像我们认识了很久。
"我也蹲不动了。"我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两声。
她可能也听见了,微微笑了一下。
猫们吃得差不多了,开始各自散去。只有橘猫还在原地,大概是来晚了,还没有吃饱,依然还在舔着纸盘边缘残留的碎屑。
"你喂了多久了?"我问。
"不记得了。"她说,"我只记得最早是三只,后来越来越多。它们会带朋友来,一只猫吃饱了,过两天就带另一只猫来。渐渐的这一片的猫都会来了。”
“不过它们的寿命很短,来了新的总有旧的不再来。"她又补充到。
"中间有没有哪天没来过?"
她想了想。"有一次,我发高烧,我女儿不让我出门。"
"那怎么办?"
"我让我女儿来的。"老太太的语气里有一丝得意,"她回去跟我说,猫都在等,看到她来了,先是不敢靠近,后来闻了闻她的手,大概闻到了我的味道,才开始围上来吃。"
Sada 也认味道,它在我怀里的时候,喜欢把鼻子凑到我下巴底下闻。
Sada 走的那天早上,我在阳台角落的毯子上找到它的时候,它的鼻子抵着毯子的一角,那个角上有我的味道,我盖那条毯子盖了两个冬天。它在最后的时刻,选择了一个有我味道的地方。
老太太已经收拾完了,她拎着两个塑料袋准备走。
"小伙子。"她回过头看着我。
我还蹲在那里。我以为我站起来了,但其实没有。
"你要是喜欢猫,就领一只回去。"她说,"但你要想好,养了就不能不管,猫是有感情的,你对它好,它记得,你不管它,它也记得。"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弄堂里慢慢远去,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沙沙的。
弄堂里安静下来了。猫散了大半,只剩两三只还留在原地。橘猫终于舔完了纸盘,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在一个纸箱旁边趴下来,开始洗脸。它用前爪沾了口水,一下一下地擦着自己的脸和耳朵后面,动作认真极了。
我坐在地上,屁股底下是弄堂的石板地,凉的,有一点潮。
我不在乎。
橘猫洗完了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它的身体拉成一张弓,前爪往前伸,后腿往后蹬,整个动作舒展到极致,然后松开,恢复原状。
它朝我这边走了几步,停下来,歪着脑袋看我。它在判断我属于哪一类人:会喂它的,会踢它的,还是跟它没有任何关系、可以直接无视的。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
我把右手从相机上松开,慢慢地伸出去,手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放在离地面大概二十厘米的地方。
这是一个邀请的姿势,你要把手放低,放在它能够闻到的高度,然后等。等它自己决定要不要靠近你。
主动权在它。
橘猫看着我的手,鼻翼动了动。它没有过来,但也没有走开,它只是蹲在那里,用那种不冷不热的眼神看着我。
没关系。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有一点凉,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紧张的。
紧张什么?紧张一只猫不理你?
也许是的,也许我确实在紧张。在那几秒钟里,我把什么东西交了出去,那是一种我愿意靠近你的意愿。这种意愿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任何活着的东西释放过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是Sada。Sada 走之前的那段日子。我每天下班回到家,它会从冰箱上跳下来,走到门口,金色的眼睛在玄关的昏暗里闪了闪。我蹲下来,它凑过来蹭我的手指,我摸它的头,从额头一直捋到尾巴根。这个动作每天重复一次,像一种仪式。
仪式结束之后,Sada 就去做自己的事了。它不黏人,黑猫大多不黏人,它只是需要每天确认一次。
那种确认消失之后,我的每一天都少了一个锚点。没有什么东西在等我回家了,门打开,房间里是黑的。没有金色的眼睛,没有跳下冰箱的声响,没有蹭手指的触感。有的只是空气,和空气里慢慢变冷的温度。
老太太走了之后,我在弄堂里又坐了很久。
天完全黑了。弄堂里没有路灯,只有两端透进来的一点城市的光。那种光很弱,照不清任何东西,只能勉强分辨出墙壁和地面的交界线。
猫们都散了。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某种僵硬的东西开始在软化。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也许只是傍晚的风比我想象中温柔了一点,。也许只是蹲太久了血液回流到腿上带来的酥麻感,也许只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坐得够久之后,黑暗本身也会变得柔和,即使不情不愿,我也得慢慢地适应它。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石板地上的潮气已经渗进了裤子,屁股上一块凉。
明天傍晚,这里又会摆满新的盘子,猫又会来,老太太又会来,什么都不会改变。
而我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我在这个弄堂里坐了很久,听一个老太太说了一些很普通的话,看了一群猫吃了一顿饭,然后在黑暗里发了很久的呆。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大概什么也不算。加在一起,大概改变不了任何事。
但回家的路上,我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我在想一个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的问题。
一个很小的,几乎不值得被称为问题的问题。
明天傍晚,我要不要再来?
《显影》第二十七章:黄昏的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