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黑猫与甜味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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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除聊天记录就像是一次格式化,你以为清空了硬盘就能重装系统。你试图用新的生活覆盖她的痕迹 —— 新的工作、新的公寓、新的恋人、甚至一只新的猫。但你越是努力扮演一个正常人,越是发现自己像个拙劣的演员。正常生活是一种由于缺乏痛感而显得平庸的幸福,而你竟然在怀念那种虚拟的疼痛。
2010 年的上海,空气里总悬浮着一种躁动的尘埃,那是世博会带来的余温。城市像一个刚办完盛大派对的主人,兴奋劲儿还没过,满脸通红地收拾着满地的彩带。
柳晓辞掉了原来的工作,去了位于四川中路上的一家外资展示公司。那里离外滩很近,每天都能听到海关大楼的报时声。钟声沉闷悠长,提醒着这座城市里的人时间的流动。
夏天的一半时间,柳晓都呆在世博园里公司的项目上,其实平时也没什么事,主要就是熟悉一下公司的项目。柳晓就呆在展厅后场临时搭建的办公室里,看着人来人往。
他试图在这个巨大喧闹的城市里,给自己搭建一个新的舞台。
柳晓搬了家,离开了闵行那个不到八平米群租房,因为他实在受不了每天都要花两个小时的时间来通勤。九点上班,他要七点不到就出门,等待公交车坐半小时车到锦江乐园。早高峰的锦江乐园让他理解了沙丁鱼罐头的含义,他必须要等待三班地铁才能挤上去,稍微起晚一点,或者公交车稍微慢一些,他就有可能会迟到。
他搬到了华庭路的一个小一室户,虽然房子很老旧,但是这里有他喜欢的烟火气。傍晚时分,楼道里全都是油锅爆葱花的香味,打开窗户,就能听到楼下自行车的铃声,还有隔壁阿婆用软糯的上海话骂孙子的声音。这些嘈杂一点都不令人厌烦,反倒像是一种填充剂,填满了他生活中的静默空间,让他确信自己不仅仅只是一个对着屏幕发呆的幽灵。
他养了一只猫,一只全黑的猫,像极了水冰月的露娜,它有着像是发光的琥珀一样的金色的眼睛,全身上下只有胸口有一撮白色的绒毛,像一个弯弯的月亮。
起初他并没有想要养猫,那纯属是一场意外。
有一天下班回家,他在小区路边看到了这只猫,但是他身上并没有带任何可以给它吃的东西,于是他赶紧跑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根火腿肠。回来的时候,猫还在,蹲坐在原地,放佛一直在等他。柳晓坐在路侧石上,咬开火腿肠的金属环,把火腿肠掰成一块一块,然后静静的看着它吃完。
“对不起啊,我没有办法养你,我上班太忙了,没有时间照顾你。”柳晓对猫说。
猫并不搭理他,只是自顾自的舔着手背梳理自己的毛发。柳晓站起身,准备回家,猫也站起身跟在他的后面,趁着门禁没关上挤进了楼道,一直跟他上了楼。柳晓狠心关了上门,把猫关在了外面。
几秒钟后,门板传来了沙沙的抓挠声,伴随着几声细微的叫唤,喵~喵~~僵持只维持了半分钟,柳晓叹了口气,拧开了门把手。
一团黑色的影子迅速挤进了门。从此,他不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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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好像真的步入了正轨。
每个周末,他都会参加一个志愿者的活动,是一个社区里的爱心义卖活动。
工作的内容很琐碎,开场前要帮忙搬运桌椅,然后为每个要来参加义卖的人登记。人多起来以后,他要帮忙维持秩序,或者疏导一下拥挤的过道。等到场面稳定了他会拿出相机,平实的记录每一个瞬间:摊位的特写,摊主的笑容。在这里,他认识了很多朋友,有时候没有活动的周末,他们还会约在一起聚餐。
然后是 Emily。Emily 是公司的前台,总是穿着干净的白色的连衣裙。她给人的感觉也像她的衣服一样,干净,柔软,没有褶皱。
他们的开始很自然。起初是在公司的茶水间,他们总是会在公司一起热饭,然后一起吃午饭,再后来,他们会约着周末一起逛街。
Emily 会带他去安福路上的一家咖啡馆吃起司蛋糕,她说这是她在上海吃过的最好吃的起司蛋糕。她对甜食有着一种近乎于执念的热爱,只要摄入了足够的糖分,这个世界就再也不会有坏事发生。
Emily 会小心翼翼的用勺子切下蛋糕的一块,递到柳晓嘴边。柳晓张嘴吃下。甜,腻,那股浓郁的奶香味在口腔里炸开,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好吃吗?”她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柳晓微笑着说。
他学会了回应别人的期待,学会了微笑。
Emily 总是会滔滔不绝的跟他说很多事情。柳晓听的很认真,偶尔附和两句。他认真的看着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被照的金黄,心里想的却是:这就是正常的生活吗?
他告诉自己,这才是他应该拥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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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他们每个周末都约在一起,看电影,看展览,牵手走过每一条街,然后去吃她最爱吃的起司蛋糕。
然而第一次带 Emily 去他家里的时候,场面却一度失控。
门打开的时候,他的猫正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对面的冰箱上面,冷冷地注视着这个陌生的来客。Emily 刚踢掉高跟鞋,抬头就撞上了那道视线。她几乎是生理性地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几乎是弹到门外,死死的抓住柳晓的胳膊,指甲像要嵌进肉里。
“天哪!”她的声音都变调了,带着一种受到惊吓的慌乱,“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养那种东西。”
“没事,他很乖,不会咬人的。”柳晓上前一步,伸手要把猫抱下来。
“别碰它!”Emily尖叫了一声,用力拽住了柳晓。她的脸色变得惨白,身上那种被保护得很好的松弛感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恐和慌张。
“柳晓,我不行的。”她喘着气,声音带着哭腔,眼神里满是恳切,“我对猫过敏,心理上的过敏。我从小就怕猫,如果有它在,我连觉都睡不着。我们不能把它送走吗?”
柳晓看着冰箱上的猫。猫没有动,依然居高临下地冷漠的俯视着这对男女。那一刻柳晓意识到,Emily的世界是经过高温消毒的无菌室,他们注定无法共存。
柳晓把猫关进了厨房,直到确定那扇门严丝合缝的锁住了,她才敢坐到沙发上。她拍了拍胸口,像是刚刚逃离了一场灾难。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那台银色的美能达相机上。
Emily 伸手拿起相机,翻转着看来看去。
“这个相机为什么没有屏幕啊?” Emily 问。
“这是用胶片的,不是数码相机。”
“我家以前也有,不过是傻瓜相机,不知道被我爸爸放到那里了。”她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手指抚过那满是岁月磨痕的过片扳手,“我都好久没见过胶片相机了,现在居然还有人用它。”
柳晓正在给杯子倒水,听到这个停顿了一下。“习惯了。数码太快,胶片能让人慢下来。”
Emily 举起相机,闭上一只眼,看着取景器,镜头对准了柳晓。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放下了相机,看着他,脸上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甜度超标的笑容。
“你怎么都不给我拍照?”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般的埋怨。
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露出她精致的侧脸。
“下次吧。”他敷衍道,“光线不太好,胶片感光度太低,屋里拍不了,不然拍出来脸都是黑的。”
“借口。”Emily 不乐意的撅起嘴,但很快又笑了,“下次我们出去的时候你一定要带着相机给我拍照,我也想拍那种复古的感觉,像电影海报那样。”
他答应了。
但之后每次当他拿起相机,镜头对着Emily那张精致的脸的时候,他的手指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按不下快门。取景器里的她很美,很清晰,甚至可以说很完美。但他找不到那个让他想按下快门的点,他只能机械性的按下快门。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病了。他对“美”失去了反应,只对“痛”有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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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状态像是一种慢性病,虽不致命,但却让他一直陷入内耗。为了维持这种表面上的正常,他不得不投入更多的精力去表演。他每天下班都会在公司楼下等 Emily 下班,然后送她去地铁站,记得在每个周末定好约会的计划,但他越是做的无可挑剔,Emily 眼中的光就越黯淡。
入秋之后,上海的天气像是坐上了过山车,明明前一天还热的要穿短袖,后一天就突然降温不得不披上了外套。梧桐树叶开始大片大片的掉落,踩在上面咔咔作响。Emily 不再热衷于拉着他在街头闲逛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没完没了的分享公司的八卦。她似乎终于意识到,无论她多么的投入,柳晓始终像是一团黑洞,吞噬掉她的所有热情。两人之间的沉默越来越多,就连一起吃饭,更多的是各自刷手机。
冷空气南下,街上的人都换上了厚外套。那种依靠体温维持的亲密显得虚假,终于在寒风中现出原形。
“柳晓。”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我觉得你好神秘。”
“为什么?”柳晓看着脚下,两条黑色的影子交叠纠缠在了一起。
“虽然你在我的身边,但我总是感觉你在想别的事。”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而且,你从来不跟我吵架。”
“不吵架不好吗?”
“不好。”Emily摇摇头,“两个人在一起不吵架的?你对我太客气了,客气的像个外人。”
柳晓愣住了,他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只是尽力的投入,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只有这样,才会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常人。
“你想多了。”他伸出手,试图去摸她的头发,“我只是性格比较慢热。”
Emily 摇了摇头,躲开了他的手。
“不是性格的问题。”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失望,“我承认你对我很好,但你对我越好,我就越能感受到你心里的敷衍。我能感觉到你的心早就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根本就没有我的位置。虽然我不知道里面装着谁,但我知道,我挤不进去。”
Emily 的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柳晓。他曾经以为,只要把回忆锁进暗房,贴上封条,就可以假装它们不存在。但女人的直觉却能穿透所有的伪装,直面他内心里的空洞。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去吃蛋糕。Emily 说她累了,想回家。
柳晓送她上了出租车。看着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竟然感到一丝轻松,虽然这份轻松里满载着对 Emily 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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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门后的冰箱上亮着,等待着他的归来。
柳晓没有开灯,赤脚走到沙发上坐下。整个世界的黑暗,都跑进了他的房间。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也淹没了这个家。
墙上的时钟咔哒咔哒地走着。这声音让他想起以前在那间只有八平米的出租屋里,等待苏弛回复消息的日子。那时候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块屏幕,那时候的世界又很大,大到可以装满整个对未来的想象。
他现在住进了更大的房子,生活也好像在慢慢走向正轨,但他依然觉得自己的内心空空荡荡的。
Emily 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块起司蛋糕。甜,腻,浓郁的奶香味残绕在舌尖。他努力地吞咽,试图从中汲取营养。但他的胃拒绝了,他的胃依然记得那种廉价的,酸涩的柠檬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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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是在一个月后。
没有戏剧性的争吵,也没有大雨中的挽留。一切都很平淡,就像他们平淡的开始。在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咖啡馆里依然放着轻爵士,Emily 吃完了面前最后一口起司蛋糕,擦了擦嘴。
“柳晓,我们分手吧。”她说。
柳晓看着她。阳光透过玻璃窗将她脸上的绒毛照的金黄,像他们第一次在这里约会时一样。
“好。”他没有犹豫。
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Emily 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她不需要一个仅仅只是客气的男朋友。她需要的是热烈的,会为她吃醋,会让她失控的爱。而这些,柳晓给不了。
“你是个好人。”Emily 站起来,“但你是个没有心的人。”
她走了。
柳晓坐在原地,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苦涩的液体倒映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像一只浑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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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猫依然坐在门口等他。
柳晓坐在黑暗里,拿出了手机。
他点开了一个图标。这是一个私密的社交软件,像个树洞,你可以在里面写一些自己想说的话,但是只限极少数好友可见,不然陌生人是看不到你的名字的。苏弛很久以前也注册过,但他确信她早就不用了。她的头像已经很久没有亮过了,最后一次更新是在两年前。
屏幕的荧光照亮了他的脸,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像极了两年前那个在群租房里的夜晚。
这几年他其实一直在这个软件里发一些想跟苏弛说的话,因为他知道她不会看见,因为他有太多想要跟她说的话。
他点开了输入框:
“今天分手了。她是个好女孩,喜欢吃起司蛋糕,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我还是会想起你。”
“明明没见过你,明明你应该早就忘了我。我可能精神分裂了吧,在现实里演戏,在幻觉里活着。”
手指悬停在半空。
发送。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发送成功。随即归于寂静,没有回信。这只是一条发往无人区的电报,任何可能的回响都会被这整个屋子的黑暗给吞噬。
他只是在发送一种确认。确认那个名字依然存在,并不是他的幻觉,确认他的孤独有一个特定的指向,确认他不是真的没有心,他的心依然被锁在另一个时空里,而那个名字是唯一的钥匙。
猫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跳上他的膝盖。它的身体轻盈得像一片黑色的羽毛。柳晓伸出手,抚摸着它顺滑的后背。
“我只有你了。”柳晓轻声说。
猫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在他的膝盖上踩了踩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它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那双眼睛让他想起另一种光。不是起司蛋糕那种甜腻的奶油色,也不是霓虹灯那种虚幻的彩色。
那是他记忆里的夏天,那种过曝的,刺眼的,带着灼烧感的白光。
那种光,很快就要再次照进他的生活,把他好不容易给自己构建出来的这层薄薄的壳,烧个精光。
《显影》第六章:黑猫与甜味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