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双人床的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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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觉有一个习惯:永远睡左边。因为她总是会睡在右边,她走后,我试过睡右边,却整晚做噩梦。噩梦最可怕的是梦醒时,却忘掉梦的内容。床的右边一直都空着,堆满了画册和杂物,像一座微型的垃圾填埋场。我用垃圾埋葬了她的位置,但那个位置还是空的,垃圾只是遮羞布,空才是真相。
我睡觉有一个习惯:永远睡左边。
这不是什么讲究,只是以前养成的习惯。因为她总是睡在左边,她说她喜欢靠墙睡,这样才会有安全感。那时候我觉得这个理由很可爱,一个成年人居然还需要靠面对墙壁来获得安全感,像小孩子要抱着娃娃才能睡着。后来我才明白,安全感这种东西,和年龄没有关系。你可以二十一岁了还需要一面墙,也可以三十五岁了还需要一个人。
后来,我也尝试过睡右边。
我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来打破旧的习惯,好像改变睡觉的位置就能改变整个人生的朝向。我躺在右边,背靠着墙,闭上眼睛。
墙壁是冰的,砖块和乳胶漆忠实地传递着室外的温度。那种冰冷隔着一层睡衣渗进后背的皮肤里,沿着脊柱一路向上爬,一直爬到我的后脑勺。
我做了噩梦,不过梦的内容醒来就忘了,只记得一种溺水的窒息感,和一双正在松开的手。
我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不过第二天我还是老老实实的睡回了左边,从此再也没有动过。
双人床的右边就这样空了出来。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人只睡左边那半米多的空间,右边那一大片床单像一块裸露的伤口,每天晚上都要直视它。空白比任何东西都更有存在感。它有体积,有重量,甚至有声音,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片空白会发出一种嗡嗡的共鸣,像耳鸣,又像某种频率极低的哭声。
所以我开始往上面堆东西。
先是几本摄影画册,森山大道的《犬的记忆》,荒木经惟的《感伤之旅》,维姆文德斯的《一次》,还有一本安德烈·柯特兹的合集,是我在二手书店淘来的二手书,封面有咖啡渍,里面还有前任书主在里面用铅笔写的笔记,我觉得挺有意思,一直都没有擦掉,然后是几件洗过没叠的衣服,因为懒得收进衣柜,就随手扔在了那里,再然后就是一些杂物。
它们堆在那里,像一座微型的垃圾填埋场。
我用垃圾埋葬了她的位置,但那个位置还是空的,垃圾只是遮羞布,空才是真相。你可以在一个坑上面堆满土,但坑还在下面,它不会因为你看不见就消失了。它只是在等,等你某天不小心踩上去的时候,脚底突然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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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
手机上的屏幕清楚的显示出这个时间,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免得它的光刺到我的眼睛。
天花板上的那个裂缝,依然蜿蜒在那里,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我数过那道裂缝多少次了?不知道。但我知道每一个分叉的位置,每一个转折的角度。灯座旁边是起点,裂缝从那里出发,先向右偏了一下,然后在大约三十公分的位置分出一条支线,支线很短,像一条没走多远就放弃了的小路。主线继续往墙角延伸,中间经过一个微微隆起的鼓包,然后在抵达墙角之前拐了一个很小的弯,在犹豫要不要拐进墙壁里。
那道裂缝是我失眠时的地图,我沿着它走了无数遍,却从来没有走到过终点。
终点在墙角的阴影里,光线照不到。我不知道它在阴影里是继续延伸了,还是就此结束了。我从来没有起身去看过。也许我不想知道答案。裂缝和记忆是一样的,你越想看清它的终点,它就藏得越深。
我侧过身,面朝那堆杂物。
最上面是一本森山大道的《犬的记忆》,封面是一只狗的局部特写,只有鼻子和嘴巴,黑白的,颗粒感很重。粗暴的颗粒像是用砂纸擦过的底片,模糊到了极点,却又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它故意让你看不清楚,有的时候看得太清楚,反而就没意思了。
她以前问过我一个问题,那是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的她还会对我的相机感兴趣。
她在家里看到这本书,随手翻了翻,皱起了眉头。
"这里面的照片一点都不好看,你为什么会喜欢这种模糊不清的照片啊?"她问,把书举到我面前,指着封面那只狗的鼻子。
"因为模糊比清晰更真实。"我说。
"什么意思?"
"其实你看到的世界,只有焦点是清晰的,焦点以外全是模糊的。人的眼睛一次只能看清很小一部分东西。你以为你看到了全部,其实你只是在无数的模糊里,挑出了一个焦点。"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故弄玄虚。然后她歪了一下头,问了一句:
"那我是你的焦点吗?"
"是。"我说。
“一直都是。”我补充道。
她笑了。那个笑容我现在还记得,那是在众多模糊不清的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清晰锐利的笑容。有酒窝,还有一颗虎牙。
不对,虎牙在左边还是右边?
我不确定了,我有几千张她的照片可以去确认,但我并不想打开那个文件夹。确认这件事本身也是一件可怕的是,害怕自己连这么基本的事情都记错了,更害怕确认之后发现自己记对了,不过那意味着我的大脑还在某个角落里,死死地攥着关于她的某些碎片,不肯放手。
现在的我的世界,失去了焦点,一切都在失焦。街上的人是模糊的,路边的灯光是模糊的,就连天花板上的裂缝也开始模糊了。
记忆里的人就是这样消失的,慢慢变得可以忽略,先是声音,然后是气味,接着是触感,最后就连面孔也都变成了一个概念,一个抽象的符号,一个即使你知道它存在却也无法具象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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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从来都没有真正拥有过日常。
我们的相处时间大多是旅行,高铁车厢,飞机座位,酒店房间,景区门口。是那种被压缩的、高浓度的在一起。每一次见面都像一场限时促销,你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把所有的感情都消耗完。吃最好的餐厅,去最好看的地方,拍最多的照片,做最多次的爱。因为你知道几天之后就要分开,所以每一秒都在拼命往里面填充内容,生怕浪费了任何一个小时。
后来她来了我的城市,我以为日常终于来了。可现在回头看来,那段同居的日子,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限时促销。一开始,她工作日只能住在公司宿舍,只有周末才回家。虽然后来搬了新家,可我忙着加班赶项目,她忙着应付工作和家里的电话,我们虽然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却依然在各自的世界里运行。
我们错过了平庸,我们直接从异地的炽烈,跳进了同居的琐碎,中间漏掉了那个最重要的部分,慢慢地,像呼吸一样自然地习惯另一个人的存在。
平庸才是感情的地基,激烈只是地基上的烟花。没有地基的烟花,燃尽了就是一片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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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从我搬进来就有,也许是后来才裂开的。我没有修,因为修了又会裂开。这栋楼太老了,你修了这一道,明天旁边又会裂出一道新的。
就像我们之间的关系,裂缝是从一开始就在的,只是我们选择了不去看。
那些裂缝藏在甜蜜的表面下面,我们都以为不看就等于不存在,就像我不去看天花板裂缝的终点,就可以假装它没有终点一样。
但裂缝不会因为你不看就停止生长。它在黑暗中,在沉默中,安安静静地蔓延。等到有一天你终于低头去看的时候,它已经裂穿了整面墙。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挂,只有一个钉子留下的小洞,那个洞是以前挂照片用的。后来我把照片取下来了,和相框一起塞进了衣柜最深处的那个铁盒子里。但钉子的洞还在,像一只很小很小的眼睛。
我盯着那个洞,那个洞盯着我。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在凌晨三点半的黑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又或许是半个小时。失眠的时候,时间会变成一种黏稠的液体,你泡在里面,分不清它流失了多少。
我伸手把杂物最上面的《犬的记忆》拿了下来,翻开,随便翻到一页。
模糊比清晰更真实。
我想起对她说过的这句话,她问我是不是她的焦点,我说是。
那是我说过的为数不多的没有犹豫的回答。我说"再等等"的时候会犹豫,我说"以后再说"的时候会犹豫。但那一次,当她问"那我是你的焦点吗",我没有犹豫。
因为那是真的,在我心里没有第二种答案。
在那个时刻,她就是我的焦点。整个世界都在失焦,只有她是清晰的。
可是焦点是会变的,当她离开之后,距离就突然变成了无穷远,而任何镜头都无法对焦到无穷远处的一个具体的人。
一切都模糊了。不是我选择了模糊,是模糊选择了我。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有人在凌晨四点发动了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颗流星,划过这个凌晨最安静的一段时间,然后消失了。
安静重新合拢,像水面在石子落下之后恢复平静。
我睁开眼睛,天花板的裂缝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改变。它不会消失,也不会愈合。它只会在我不看的时候,继续往前走那么一点点。
我翻了个身,面朝左边。
左边是我的。一直是我的。
右边是空的。一直是空的。
杂物只是遮羞布。
空才是真相。
《显影》第十七章:双人床的右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