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末班车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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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他每天都会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来看我,陪我吃一顿晚饭,散一会儿步,然后赶末班车回去。他回到家已经将近午夜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我知道他不会抱怨,但这恰恰是让我不安的地方。一个从不说累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倒下。
苏弛找到工作了,一家艺术公司的策划,公司规模不大,薪水也只能说是一般,不过对于她这样专业不对口的人来说也不能奢望太多了。唯一的问题就是,公司太偏了,在老闵行。
柳晓在地图上丈量距离,从他浦东的住处到老闵行,需要地铁转公交,单程就要接近两个小时,如果是早晚高峰,可能还要更久。
“要不再找找?这个离家太远了。”柳晓说。
"这个公司有宿舍,而且我也很喜欢这个工作。"苏弛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通知,"不要担心啦,平时我住在公司宿舍,周末回来。"
她没有要跟柳晓商量,她在跟柳晓说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决定。这就是她处理事情的方式,她的人生是一张她自己画的地图,路线清晰,标注明确,不接受改道建议。你可以在这张地图上找到自己的坐标,但你不能拿笔在上面乱画。
柳晓没有任何反对的余地,他知道自己反对也没用。苏弛一直是一个务实的人,她来上海并不是为了和一个男人每天腻在一起,她也才刚毕业,要在一座城市里扎下根才能跟远方的家人交代。而柳晓只是她的计划中的一个让她觉得温暖的变量,但不是支点。
她的支点永远是她自己。
于是柳晓开始了一种奇怪的日常。
每天下班之后,他不是回家,而是坐地铁到莲花路,然后再坐公交去找她。他习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到膝盖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渐变为工厂的围墙,从霓虹灯渐变成昏暗的路灯。城市的边缘在车轮下慢慢变色,从彩色变成黑白,从清晰变成模糊。
他坐在公交车上,像是在穿越某种结界。结界的一边是他的日常,结界的另一边是他们。她正站在公交车站的路灯下等他,在他下车的时候对着他挥手,然后冲上他的面前给他一个拥抱。
那个拥抱就够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也值了。
到了以后,他们会一起在她的公司附近的小餐馆里吃晚饭,那附近都是回迁小区,有一条不大不小的商业街。他们经常会去一家卖小炒的苍蝇馆子,老板是个四川人,做菜的手艺谈不上多好,但好在分量足,价格也便宜。两个能每天面对面坐在一起吃一顿饭,这种感觉就是好的。
柳晓从来都不点菜,他吃什么都无所谓,他坐在苏弛的对面看她点菜。点完菜,苏弛会跟柳晓说今天工作遇到了什么事。她说话的时候很生动。眉毛会动,手会比划,说到气愤的地方声音会忽然拔高。这些琐碎的工作日常被她说的绘声绘色,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对世界不满却又充满好奇的劲头。她一边说一边用筷子戳着面前的米饭,像是在惩罚它。
柳晓静静地听着,偶尔会插嘴评论两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她。他喜欢她,喜欢看她鲜活的,投入忘我的样子。在这家油腻的小餐馆里,她是一个正在跟大人世界磨合的年轻女孩,满肚子的话,想找一个人吐槽。
而他,恰好是那个人。
吃完饭,他们会沿着两侧种满了夹竹桃的小路散步,深粉色的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妖异。郊区的夜晚比市区安静太多,没有汽车的喇叭声,没有商铺的音响,只有偶尔滑过去的电瓶车的尾灯,还有八月里肆无忌惮的蝉鸣。
她会轻轻挽着他的手臂,慢慢地沿着那条路来来回回。
走到没有人的地方,他们会停下来。他低头看她,她会踮起脚尖,和他吻在一起。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他吻她的时候能闻到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商业街炒菜残留的油烟气,这些味道纠缠在一起,烙在了他的记忆里。
"你不累吗?"她问,"每天来回这么折腾。"
"不累。"
"骗人。"
"真的不累。见到你就不累了。"
她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个笑容在昏黄的路灯下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质地,看似被他的话打动了,却又对这种打动感到不安。她把脸转向马路的另一边,看着那些夹竹桃出了一会儿神。夹竹桃有毒,她以前跟他说过这个冷知识。"好看的东西都有毒。"她当时说。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说花。
苏弛把柳晓这种每天的坚持理解为爱,但同时也会把它理解为一种她必须要去回报的债务。
她不喜欢欠债的感觉,她确实是因为柳晓来了上海,但不能因为他放弃了自己的人生。诚然,柳晓的出现是一个馈赠,但馈赠太重了,她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没有说那我搬回家吧,她不会为了他改变自己的安排。她的工作,她的效率,她的规划,这些东西在她的优先级里都排在他每天多坐三个小时公交前面。
这不是不爱,这是她的方式,她允许你靠近,但她不会轻易为你挪动自己的位置。
末班公交十点发车,他们总是踩着点走到站台。
等车的那几分钟里,她会叮嘱他。"到家了发消息。""明天记得带伞,天气预报说有雨。""冰箱里那盒酸奶快过期了,别喝。"
这些话像是一个母亲在送孩子上学。她在照顾他,她清楚地知道他生活中的每一个漏洞,也清楚地知道,如果没有她的叮嘱,那些漏洞永远不会被堵上。
柳晓对此毫无察觉,他只觉得她在乎他。他不知道"在乎"有很多种,有的在乎是仰望的,有的在乎是平视的,而苏弛的在乎,始终带着一点点居高临下的味道。这是她的本能,她习惯了掌控自己的生活,顺带也掌控了他的。
末班公交的车灯从远处亮起来,像两只昏黄的眼睛。车慢慢靠站,刹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他匆匆上车,末班车的车厢里人不多,大部分是下了晚班的工人,面色疲惫,有人已经靠着窗户睡着了。柳晓在最后一排坐下,从车窗里向外看。
她站在站台上,没有走。
车启动了,慢慢驶离。她的身影在车窗里后退,缩小。她站在那里,冲他挥了一下手,和他到达时一样的动作,只是方向相反。
她会看着车走。至少在这个阶段,她还会站在站台上,看着他的公交车开走,直到车尾灯变成一个红色的小点。
柳晓到家的时候通常快十二点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他推开门,Sada 从沙发上跳下来,无声地落在地板上,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像两颗小小的琥珀灯。
"就你等我。"他对猫说。
猫竖起尾巴,围着他转了几圈,蹭了蹭他的脚踝,发出细微的呼噜声,然后跳回沙发,蜷成一团。
柳晓掏出手机,发消息:"到了。"
她秒回:"睡吧。晚安。"
秒回说明了她其实并没有早早睡着,她一直在等她到家,虽然她不会主动承认这件事。
柳晓会在黑暗中躺很久。
猫会趴在他的胸口,随着他的呼吸均匀的起伏安静的睡着。他想着今天她说的那些话,想着她笑的样子,想着她挽着他手臂的力度。
他并不觉得苦,他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一种奇怪的充实感。每天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来回三个小时的车程,在他的感受里只是一段从灰色到彩色的过渡。灰色的是他的生活,彩色的是她在的那两三个小时。他愿意用灰色换彩色,用时间换她的笑容,用疲惫换那几分钟站台上的吻。
但他隐约感觉到一种不对等。
他在奔赴,而她在原地等待。奔赴的人总是比等待的人更疲惫,也更卑微。不是因为等待的人不在乎,苏弛当然在乎,不然她也不会来上海,她每天都会问他累不累,她每次都会在站台上等他,她每晚都会秒回他的"到了"。但"在乎"和"奔赴"是两种不同的动词,在乎可以坐着完成,奔赴必须用脚。
他在用脚丈量这段感情的距离,一步一步,一站一站,每天一个半小时乘以二,每周四天。
这不是谁的错,这只是两个人在一段感情里的站位不同,有人天生是奔赴者,有人天生是等待者。两个人都没有错,但当有一天奔赴者跑累了,停下脚步,发现等待者依然站在原地,没有迎上来一步,那种疲惫就会变成一种更深的东西。
那是一种安静的,无处安放的悲伤。
但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现在他还跑得动。现在他还觉得,只要她在终点等着他,路再远都不是问题。
现在的他,二十七岁,精力充沛,心甘情愿,每天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穿越半个上海,只为了和她吃一顿油腻的晚餐,沿着种满夹竹桃的马路走一走,然后在末班公交的车窗里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他不知道这种日子会持续多久。
他只知道,明天他还会来。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给她发消息:"今天公交上看到了星星,你看到了吗?"
她回:"没有,我在看你的车尾灯。"
柳晓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手上摸着胸口的猫,猫发出一声含混的梦呓。窗外的夜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看的是他的车尾灯,他正在离开的方向。
这句话让他觉得,她也许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不在乎。
也许她只是把在乎的方式,藏在了他看不到的地方。
《显影》第十八章:末班车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