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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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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喜欢开玩笑。它让你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然后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扔给你一颗石子,在死水里激起涟漪。你以为那是复活,其实只是回光返照——但回光返照也是光,而他已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任何光都像是神迹。

十月,上海在秋天的边缘徘徊,梧桐树叶还没有完全变黄,但那股子蓬勃的绿意已经泄了,枝头挂着的是一种灰扑扑的倦怠,像极了柳晓这两年来的状态。

他在华庭路的一室户里住了快一年了。生活已经建立起了某种秩序,虽然这种秩序更像是一种惯性,而不是真正的安定。每天早上他会用法压壶冲一壶咖啡,然后坐在电脑前工作,中午他也不再带饭,因为害怕会在茶水间碰到 Emily。他们分手不到两周,但每天还是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不免会有些尴尬。

不过分手的余波比他想象中要轻。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更像是退潮之后沙滩上留下的水渍,湿漉漉的,有点凉,但你知道太阳出来之后它就会蒸发掉。他对 Emily 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温吞的,结束的时候自然也没有多少温度可以散失。

但依然还是会有一种空洞,却不是 Emily留下的,那种孔洞早就存在了,比 Emily 早,比那间一室户早,比他在这座城市里经历的一切都更早。

那种空洞的形状,像一个被删掉的对话框。

那天是周六。柳晓没有出门,窝在家里整理上周拍的照片。

黑猫趴在桌边的床上,没有睡觉,露出金黄色的眼睛看着他,像两颗嵌在黑天鹅绒上的琥珀。它很少会主动亲近柳晓,像一个沉默的室友。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鬼使神差地输入了一个网址。不是 QQ 空间。QQ 空间他已经很久不上了,那个时代正在过去,大家都转移到了新的平台上。他输入的是人人网,那个时候几乎所有大学生都在用的社交网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这个网站。他甚至不确定她有没有注册过。但他输入了她的名字,然后按下了回车。

搜索结果跳出来好几个同名的人。他一个一个地点进去看,头像、学校、籍贯,像一个在垃圾堆里翻找特定物品的拾荒者。

第三个。

学校,籍贯,全都对上了。头像是一张侧脸的照片,逆光,看不太清楚,但他认出了那个轮廓。那是三年来他在脑海里反复描摹过的轮廓——虽然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她本人。

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点进去。她的主页还算活跃,隔几天就会发一条状态。柳晓往下翻,像一个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刷去文物上的灰尘。

她发的都是一些日常,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图书馆又占不到座位,广州下了好大的雨,室友买了一只仓鼠。这些琐碎的文字在柳晓眼里却像密码一样,每一条都藏着他不曾参与的生活。

他继续往下翻。

翻到六月份的一条状态,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女生,站在学校的主楼前。其中一个穿着学士服,手里拿着学位帽,笑得很灿烂。另一个没有穿学士服,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站在旁边,歪着头笑。

那个穿旗袍的人是苏弛。配文写着:”恭喜学姐毕业!“

他注意到照片下面的评论区。二十多条评论,大部分是她的同学和朋友。

他把评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个男生的名字没有出现。这个发现让他的心跳又加速了一拍。他又把她最近的消息都看了一遍,都没有看到那个男生的名字。

他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他们还在一起,只是那个男生不用这个平台,也许他们已经分手了,也许那个男生只是懒得评论。

他不应该去揣测这些,他也没有资格,他们之间的关系在两年的时间里早已经被时间稀释,甚至连"朋友"这个词都用不上了。他只是一个曾经在某个夏天和她聊过天的网友,一个她可能早就忘记了名字的人。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揣测。

柳晓又往下翻了翻她的主页。最近半年的状态比起以前明显变少了,内容也变了。以前她会发一些关于电影,音乐的感想,现在更多的是关于课业和实习的抱怨。

他翻到一条半年前发的状态,只有一句话: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散了。"

没有配图。下面只有寥寥几条评论,都是普通的关心。苏弛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柳晓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可能是在说某段友谊,可能是在说那个男生,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随手发的一句矫情的文字。但那句话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那潭死水,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涟漪很轻,但它持续在扩散。

他做了一件蠢事。

他注册了一个账号,用的是真名,柳晓。然后他给自己的主页填了基本信息,上传了一张他拍的街景当头像。没有自拍,他从来不自拍。

然后他回到苏弛新发的那张照片,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

"恭喜。还记得《旅行的意义》吗?"

发完之后他立刻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刻意了,太明显了,像是在炫耀"我们有共同的过去"。他想删掉,但评论已经发出去了,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如果看到了再删掉会更尴尬。

算了,发都发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她不回复,或者回一个礼貌性的"谢谢",然后他们继续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就当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关掉网页,强迫自己去做别的事情。开始继续整理照片,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照片上。

他在等。

那种等待的感觉太熟悉了。那个夏天,他等她的QQ消息,等那个企鹅头像闪烁。现在他等的是网页上的小红点,那种焦灼是一模一样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每隔三十秒就想去刷新一次页面。

他告诉自己不要刷新。

他打开了另一张照片开始调色。

然后他刷新了。

没有回复。

他又打开一张照片。

又刷新了。

还是没有。

他站起身来去泡了一杯咖啡。猫从床上站起来,跳上桌子,用黑色的尾巴扫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后又跳下去,消失在阳台的方向。

柳晓端着咖啡坐回电脑前。

五分钟后,他又刷新了。

回复终于来了。

不是五分钟后,是将近两个小时后。那两个小时柳晓几乎什么都没做,只是反复在修图和刷新之间来回切换,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踩着轮子。

苏弛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记得。'你离开我,就是旅行的意义。'我现在听懂了。"

柳晓盯着这条回复,手指停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她回了他。而且她的回复不是礼貌性的"谢谢",是一句带着分量的话。

"我现在听懂了。"

这几个字在柳晓脑子里反复回响。

听懂了什么?

那个夏天他们讨论过这首歌,那时她十七岁,还没有被任何人离开过,那句歌词对她来说只是一句文艺腔。

但现在她说"听懂了"。

听懂意味着经历过离开。意味着那句歌词对她来说不再只是一句文艺腔的文字,而是变成了她自己故事的一部分。

那个男生呢?那个在图书馆帮她占座,在她感冒时半夜出去买药的男生,他们还在一起吗?

他不敢问。

他在评论区回了一条:"几年没见,你变了。"

这次她不到十分钟就回复了。

"哪里变了?"

"你比以前瘦了,而且你不扎马尾了。"

"你记得我以前扎马尾?"

他想打"当然记得",但觉得太重了。他删掉,改成了"我见到你的第一张校服照你就扎着马尾。"

"天哪,那张照片丑死了,你居然还记得。"

"记得。"他打了这两个字,没有加任何修饰。

评论区的对话已经越来越像私聊了。他意识到这样不太好,评论区是公开的,她的同学朋友都能看到。虽然目前为止他们的对话还算正常,但如果继续这样聊下去,难免会让人觉得奇怪。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私信。

"加个微信吧,在评论区聊天总觉得不太好。"

发完又后悔了,太急了,才刚重新联系上,就要加微信,会不会显得太主动了?而且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微信。

但她回了:"好啊。" 然后发来了她的微信号。

柳晓的手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他在搜索框里输入那串字符,反复确认了几遍,然后点击搜索,她的头像弹了出来,是一只卡通猫的简笔画。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以前的 QQ 头像:一只线条扭曲的简笔画猫。

几年过去了,她换了平台,换了名字,换了社交软件,但她的头像还是那只猫。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这个细节让柳晓的喉咙紧了一下,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可能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是真实的,确认她还在,确认那个夏天发生的故事并不是他的幻觉。

"好久不见。"她发来第一条消息。

他们重新开始了聊天,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他们聊了很久,也聊了很多,聊这三年来各自的生活和变化,聊那些曾经共同喜欢的东西,聊自己现在喜欢的东西,聊所有一切无关紧要的废话。

他们很默契的没有提起那个男生,他没有问,她也没有提。

这种默契让他既安心又不安。

他不愿去想,想了就会有期待,有期待就会有失望,他不想再失望了。

"你最近还拍照吗?"苏弛问。

"拍,但拍得不多,工作太忙了。"

"发给我看看。"

他翻了翻手机相册,选了一张在复兴公园拍的猫。傍晚,一只橘猫蹲在树下,张着大嘴打哈欠,身后是模糊的行人和暖黄色的路灯。

她看了很久。"你的照片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你拍的东西在别人看来都很无聊,但是我一点都不觉得无聊。我很喜欢,虽然它看起来很孤独,但又感觉它很自在,好像它已经习惯了这样一个人的日子了。"

柳晓看着这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间他不知道她说的是猫,还是他?

"你快毕业了吧?"他故意岔开话题。

"对啊,明年就要毕业了。所以我现在开始焦虑了,不知道毕业以后会怎么样,也不知道毕业以后能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我不知道啊。"她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我不想回老家,也不想留在广州,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柳晓打出这句话。

打完他就觉得这是一句废话,其实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他很想跟她说来上海,但他不敢说。这几个字太重了,它意味着某种邀请,某种暗示,某种不确定的可能性。

这次她的回复来得很慢。他盯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看着那行字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

终于,消息弹了出来:"也许吧。等我想清楚了再说吧。"

后面又紧跟着一句:"太晚了,我要睡了。晚安,柳晓。"

"晚安。"

紧接着又收到一条消息:“柳晓,谢谢你。”

“谢我什么?”

“没什么,晚安,好梦。”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他的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床,在他的脚边蜷成一团,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柳晓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些久违了的对话像一块块碎片,在他的脑子里旋转,碰撞,重新排列,试图拼凑出一幅他还不确定的画面。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或者说,他在期待着发生些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他们只是两个重新联系上的网友,寒暄几句之后又会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去。也许这只是一颗扔进死水里的石子,涟漪散开之后,水面又会恢复平静。

但也许这颗石子足够大,力量足够强,强到可以打破水面的张力,涟漪不会消散,而是会越扩越大,直到整个水面都在震动。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的心跳比过去两年加起来都要快。那个被删除掉的聊天记录虽然已经不在了,但那些文字所指向的那个人依然真实存在。她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广州,在一所他从未去过的大学里,在一间他无法想象的宿舍里,可能正和室友聊天,可能正在刷手机,可能已经睡了,可能正在像他一样胡思乱想。

但她回了他的消息,加了他的微信,她的头像还是那只猫。

这些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可能是白天咖啡喝太多了吧,脑子里嗡嗡响,有太多念头在涌动。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字:

"上海到广州 机票"。

搜索结果跳出来。最便宜的特价机票只要四百多块。四百多块,两个半小时的飞行,就可以从这里到那里。从他的城市到她的城市。

光标在搜索结果上闪烁着,像一颗犹豫的心。

但他没有点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也许是害怕见面后发现她已经变了,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也许是害怕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想见她,两年的想念可能只是一种惯性,一种大脑为了填补空白而制造的幻觉。也许是害怕两者都不是,害怕见面后发现一切都很好,然后他就没有理由不继续了,没有理由不投入,没有理由不再一次把自己交出去。

而交出去,就意味着可能再一次失去。

他关掉搜索页面,锁上手机,把它塞到枕头下面。

猫又跳上了床。这一次它没有蜷缩在脚边,而是走到他的胸口,趴下来,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直直地看着他。

"你说,我该去吗?"他对猫说。

猫眨了眨眼,然后把头埋进了爪子里,开始打盹。

它没有回答。

柳晓把手放在它的后背上,感受着它身体的起伏和体内传来的细微的呼噜声。

他想起 Emily 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你是个没有心的人。"

她错了,他有心,只是他的心很早以前就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再也塞不进别的东西。那个东西不是一个人,不是一段关系,甚至不是一段记忆,因为记忆已经模糊了,聊天记录已经删了,连那张校服照都只是脑海里一团过曝的光斑。

那是一种可能性。 他曾经在那个夏天触碰过,然后又弄丢了的可能性。现在那个可能性又回来了,它穿着一件深色旗袍,站在紫荆花树下,歪着头笑。

凌晨四点多,他终于有了困意。

在意识滑入黑暗之前,他想起了一些具体的事:明天要去冲那卷在相机里放了很久的胶片,猫粮快没了,要去宠物店买。还有,月底项目要交标了,要在那之前把报价做好。

这些琐碎的,具体的事情,像锚一样,把他从飘荡的思绪里拽回了现实。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

日子总是要一天一天地过下去的,不管那颗石子激起了多大的涟漪,水面下的生活都还得继续。

只是水面不再平静了。

当水面不再平静,至少说明,水还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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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影》第十章: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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