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没有裂缝的天花板 | 胶片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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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没有裂缝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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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晓为了我搬家了。从浦东搬到上海南站附近,这样两个人上班的通勤时间都差不多。他损失了一个月的押金,搬家又花了一笔钱,但他说“没关系,这样我们可以真正住在一起了”。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半是感动,另一半却是说不出来的东西。好像一个人为你做了一件你没有要求他做的事,你应该开心,但你同时觉得自己被放在了一个更高的位置上,从此你就必须对得起这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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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晓是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工作日开始看房子的。

他没有跟苏弛说,不是想刻意隐瞒,而是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每天下班以后,他不再直接坐末班公交去老闵行,而是提前两站下车,在南站附近的几个老小区之间转悠。

他在为他们找一个合适的位置。从南站出发,到苏弛公司的公交大概半小时,到他上班的地方地铁也差不多半小时。他在手机地图上反复丈量这两段距离,像一个用圆规画圆的人,试图找到一个交集的圆心。

看了将近两周,终于看到一套还算合适的。六层老公房,没有电梯,但那套房在三楼。一室一厅,比浦东的房子小一些,朝南,卧室能晒到太阳。房东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壁刷过不久,还有淡淡的石灰味。窗户打开,能看到小区里一排香樟树的树冠,深秋了,叶子还是墨绿色的。

租金比浦东便宜一点。柳晓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浦东的房子合同还没到期,押金肯定拿不回来了,新房子要交一个月押金加三个月房租,搬家还要花一笔钱,加起来差不多是他一个多月的工资。

他站到房间的角落,退到墙根,把手机横过来,尽量把整个屋子全都收进画面里,拍了几张房间的全景照,发给了苏弛。

“这是哪儿?”过了一会儿,她回了消息。

“南站边上的小区,你觉得怎么样?”

“你看房子干嘛?”

“我想搬家,现在住的地方离你上班的地方太远了,每天来回不方便。从这里到你公司只要半小时,我上班时间也差不多。”

她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几分钟,消息才进来,只有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房的?”

“前几天。”

“怎么不跟我说?”

“我想先自己看看,找到合适的再带你一起来看。”回这些消息的时候,柳晓心里很忐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又是一段沉默,等了一会儿,她发来一条语音。

“这个周末你带我一起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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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他们一起去了那个小区。

苏弛穿了一件呢子的外套,红色长裤,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

房东早就提前把钥匙留给中介了。门推开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正好,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卧室照的亮堂堂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石灰的气味,但比柳晓上次来看房的时候已经淡了很多了。

苏弛没有着急进门,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站在门口,仔细打量着整个房间。

进门后,她先走近厨房,打开水龙头,让水流了几秒钟,然后关上。然后拧了一下煤气罩的开关,火苗蹿了上来。油烟机的滤网上积了一层油垢,她伸手用指腹蹭了一下,皱了皱鼻子,没有再说什么。

最后,她走到卧室阳台的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香樟树的树冠,秋天了叶子还是深绿的,密密实实的挡住了对面那栋楼。

“采光挺好的。”她说。

“嗯。”

“比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小。”

“小一点,但是这里上下班方便。”

她没有接话,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看柳晓的眼神里有温柔,但温柔底下还压着一些他当时还看不懂的东西,以后回想起来,那个眼神里也许是感激,也许是愧疚,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一个人在面对另一个人的付出的面前,忽然不知道怎么回应的那种茫然。

“可以。”她说,声音很轻,“就这里吧。”

说完她走向门口,经过柳晓的时候,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手腕,很轻,捏完马上就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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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是十月最后一个周末。

柳晓提前在网上叫了一辆小面包车。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自己买的书柜,五箱书,还有一箱衣服,加上苏弛的两箱衣服,以及一些零零星星的锅碗瓢盆小物件,倒也满满装了一车。苏弛穿着一条宽松的牛仔裤和一双脏了的帆布鞋,头发用一个大发夹别在脑后,袖子撸到手肘上方。

Sada 暂时被关在卫生间里。它不喜欢陌生人和噪音,搬家公司的人进进出出,它早就炸了毛。苏弛去卫生间看了它一眼,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缩在马桶后面的角落里,金色的眼睛紧张地瞪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没事。"苏弛轻声说,"一会儿就好了。"

猫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又缩了回去。

搬家的过程没有什么值得记叙的戏剧性。就是搬,一趟一趟,从旧房子到面包车,从面包车到新房子。十月底的上海还有些燥热的尾巴,他们都出了一身汗。柳晓搬书柜上楼的时候差点在二楼的转角卡住,苏弛在下面扶着书柜的底部往上推,两个人配合着一点一点把它挪上了三楼。

书柜靠墙放好以后,苏弛坐在地上喘气。她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鬓角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她把那根别头发的铅笔抽出来,头发散了一肩膀,她用手背擦了擦汗,仰头看着柳晓。

"还有多少?"

"就剩猫了。"

她笑了一声,那种笑很轻,像石子掉进深井里发出的声响,听得到,但你不确定它落到了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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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晓回浦东去接猫,他把 Sada 放进猫包里的时候,它反抗得很厉害,四只爪子撑着入口的边缘,死活不肯进去。柳晓把它最喜欢的毛毯放进了包里,它犹豫了几秒,终于慢慢缩了进去。

回到新家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苏弛一个人在屋子里,已经把大部分东西归置好了。书柜里的书按照大小排了序,厨房里的碗碟洗过了,擦干了,码在沥水架上。她还在窗台上摆了两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小绿植,一盆多肉,一盆薄荷。

"窗台太空了。"她看到他在看那两盆植物,解释道,"刚刚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到楼下市场里有个老太太在卖,五块钱一盆,我就买了。"

柳晓把猫包放在地上,打开。Sada 从里面探出头来,金色的眼睛警惕地扫了一圈这个陌生的空间。它先是闻了闻外面的地板,然后试探性地迈出一只前爪,踩在木地板上,又缩了回去。

苏弛蹲下来,伸出手。猫认识她的气味,它歪了歪头,然后慢慢走出猫包,凑到她手边,蹭了蹭她的手指。

"欢迎回家。"苏弛对猫说。

猫没有理她,开始沿着墙根巡视整个房间。它的姿态很谨慎,每走几步就停下来闻一闻,耳朵不停地转动。

苏弛蹲在地上,猫在她脚边绕来绕去,傍晚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擦过的地板上,在她的轮廓上投射出一圈金色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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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还没有着落,冰箱是空的,锅碗瓢盆虽然带过来了,但没有买菜,楼下的菜场也已经关门了。苏弛说下楼买点吃的,柳晓说他去,她说算了一起去吧。

菜场门口有一家兰州拉面馆,一碗拉面八块钱,加份牛肉多五块。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油气,外面的路灯透进来变成了一团昏黄的光晕。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上面漂着一层红油和葱花。苏弛用筷子搅了搅,挑起一根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她低头专注的吃着面,她吃东西不太爱说话,偶尔会皱一下眉头,也不知道是嫌太烫了还是太咸了。碗里的热气升上来,在她的脸前面弥散成一层薄雾,模糊了她的眉眼。

吃到一半,苏弛的脚忽然踏在了他脚上,鞋底轻轻搁在他的脚背上。

柳晓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抬头,继续吃面。

柳晓也没有动,让她的脚踩着他的脚。

那种触感隔着两层鞋底传过来,几乎感受不到什么,但他知道它在。就像这间新房子,小,旧,但猫在,她也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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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Sada 已经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角落,把身体蜷缩成一个黑色的圆,尾巴绕了一圈盖在鼻子上,正闭着眼睛打呼噜。

"它倒是适应得快。"苏弛说。

房间还没有完全收拾好,纸箱摞在客厅的墙根下面。苏弛铺床单的时候发现被子不够厚,她翻了翻柳晓的箱子,找出一条旧毛毯,叠了两折铺在被子上面。

那条毛毯是浅蓝色的,用了很久,已经起球了,上面还有很多猫爪的抓痕。Sada 经常在上面睡觉,毛毯上沾着一些细小的黑色猫毛,怎么洗都洗不掉。

苏弛去卫生间洗澡,热水器是旧的,要等很久才能出热水。

柳晓坐在床边等她,房间里到处都是纸箱,床头灯还没装好,他从箱子里翻出那盏感应台灯,放在地板上。灯光从很低的位置往上照,把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拉得又高又长。

苏弛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膀上,水滴顺着发梢滴在她的锁骨上,又沿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淌。她穿着一件他的旧T恤,灰色的,大了两号,衣摆垂到大腿中间,把她整个人裹成松松垮垮的一团。她没有穿裤子,两条腿是白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因为冷缩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拿过毛巾。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把她身子转过来,背对着他,把毛巾搭在她头上,慢慢地替她揉头发。水珠从毛巾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他的手腕上。

她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他的手从毛巾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很窄,隔着那件薄薄的T恤,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像两只收拢的翅膀。

他从后面环住了她,手臂绕过她的腰,掌心贴着她腹部那一小片被T恤覆盖的温热。她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背靠进他的胸口,后脑勺抵着他的下巴。她的头发是湿的,蹭在他的脖子上,有一种凉丝丝的痒。

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台灯从地板上往上照,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天花板上,巨大的,模糊的。

她转过身来,抬起脸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一粒很小的水珠,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变成深褐色的两潭。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低下头,用吻回应她的眼神,她的手攥住了他T恤的前襟,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

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床的方向挪,她的腿碰到了床沿,然后顺势坐到了床上,往后倒下去,他跟着俯下身。

床单是新铺的,还有洗衣粉的味道,那条浅蓝色的旧毛毯被她的身体压出了一片褶皱。

他的手摸到T恤的下摆。她没有阻止他,只是抬起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轻轻捏了一下他后颈的皮肤。T恤被推上去,她的皮肤在台灯微弱的光线下是暖色的,腰侧有一道很浅的纹路,大概是下午搬纸箱时被纸板边缘刮出的红印子。他的指尖从那道红印上掠过,她的腹部微微收紧了一下。

"痛吗?"他问。

"不痛。"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他用嘴唇去碰那道红印,她的身体弓了一下,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攥紧了,又松开。

房间里到处都是没拆的纸箱,台灯的光从地板上照上来,把他们纠缠在一起的影子投射到那些纸箱上面。

此刻是一个仪式,搬进新家的仪式,真正开始共同生活的仪式。

他们对彼此的身体早已经不陌生了,那些曾经需要摸索和试探的地方,现在都成了可以准确抵达的坐标。他知道哪里可以重,哪里必须要轻,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快一些,什么时候需要慢下来。

这些事情不需要语言,身体自己会记得。

她的手从他的肩膀滑到后背,指甲嵌进皮肤里,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弧形印痕。她闭着眼睛,眉心微微蹙起,轻轻咬着下唇,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喉咙里碎裂的音节,被她用嘴唇咬住,只泻出来极细的几缕。

柳晓的脸紧紧贴着她的脖子,她的脖子上有刚洗过的头发蹭过留下的潮意,他能感觉到里面的脉搏在跳。洗发水的味道还没有散尽,混着她皮肤上薄薄的一层汗的咸,以及这个房间里尚未褪尽的石灰味,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调和成了一种只属于这个夜晚,他以后再也不会味道的味道。

以后,他会忘记很多事,但这个味道,这个夜晚,大概会是他最后才会忘记的。

在某个瞬间,她的身体忽然收紧了,脊背弓起来,手臂猛地收拢,把他整个人紧紧箍住。

之后他们也没有分开,她的腿还搭在他的腰上,胳膊松松地环着他的背,手指偶尔无意识地动一下。他们的胸口贴在一起,他能感受到她的心跳的频率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一下一下地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柳晓。”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嗯?”

“有时候我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那不好吗?”

“好。”她停了一下,“但我会怕。”

“怕什么?”柳晓看着她,不解地问她。

“怕我配不上,怕有一天你会发现,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窗外起风了,香樟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作响,看样子,一场雨正在酝酿。

他没有在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她的头发已经干了,没有了刚才贴在他脖子的凉意,变成了带着她体温的柔软。

她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脸往他的颈窝里又埋深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客厅里传来细碎的声响,Sada 从书柜上跳了下来,爪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大概是在嗅那些纸箱。它绕了一圈,最后跳上了床尾,在他们脚边的毛毯上踩了几下,转了两圈,团成一个小小的黑色圆团,开始打呼噜。

三个活着的东西挤在这间还没收拾好的屋子里,纸箱摞在墙边,台灯歪在地板上,被子蹬到了床下面没有人捡,碗碟还装在箱子里,窗台上五块钱的薄荷在黑暗中看不清形状。

柳晓觉得这是他记忆中最完整的一个夜晚。

她在这里,猫也在这里。

明天早上醒来,她还会在,后天也会在,大后天也会在。

他希望她一直都在,他希望日子能够这样一直下去,什么都不要变,此刻,就是他最好的时刻。

他盯着天花板,新房子的天花板很干净,没有裂缝。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她。

她侧着脸,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身体偶尔会抽动一下。台灯从地板上照上来,光线打在她的侧脸上,明暗交界线落在她的颧骨和鼻梁之间,把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他想拿相机,但相机还在纸箱里,埋在一堆泡沫纸的下面,他不想惊扰到怀中睡着的她,没有起身去翻。

此刻他什么都看得见,她的每一根睫毛,她鼻尖上那颗小到几乎不存在的痣,这些细节现在全都清晰得不像话,如同一张对焦完美的照片。

他在心里按了一下快门。

没有反光板抬起的振动,只有他的眼睛和她的脸之间那一段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和那段距离里浮动着的,带着她体温的空气。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香樟树安静下来,叶子一动不动,像是也睡着了。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沉,沉进一种巨大的,柔软的寂静里。

他闭上眼睛。

那个夜晚他没有做梦,他只记得最后一个意识消散之前,手心里有一只属于她的手,脚边有一团猫的重量,鼻腔里是石灰味和洗发水和她的气味混在一起的。

而天花板是干净的。

没有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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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好像真的可以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

苏弛怕的那些东西,柳晓都听到了,但他没有真正听懂。他以为只要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共用同一条毛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对方,一切就会自然而然地好起来。

他不知道,有些怕不是安慰能化解的。有些怕住在骨头里面,越近越清晰。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的他还什么都不知道,此刻他只知道天花板是干净的,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窗台上有两盆五块钱的植物,而一碗八块钱的兰州拉面虽然咸了一点,但是热的。

这些就是全部了。

全部的,他以为可以永远持续下去的,被他小心翼翼地搬进这间朝南的一室一厅里的,所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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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影》第二十二章:没有裂缝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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