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行街上那声笑,是我见过最体面的反抗

加入到收藏列表
我总是带着相机在街上走,没有目的地,没有拍摄计划,像一条流浪狗,凭借嗅觉在城市的肠道里穿行。
步行街上,霓虹灯招牌把汉字烧得发白,人流稠密,裹挟着烤肠的气味,和无数双鞋碾过地砖的声响。这条街和中国任何一座城市的步行街没有区别,同样的奶茶店,同样的连锁招牌,同样的年轻人像被一条看不见的传送带运送着,缓慢无目的地移动着。
然后我听见一声笑。
我抬起相机,取景框里是一男一女,女孩戴着棒球帽,长发垂在肩膀两侧,毫无防备的大笑。男孩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紧紧贴着自己的脸。
我按下快门,他们没注意到我。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乎,那个笑正在进行中,任何外力都无法将其中断。
---
他们那种毫无道理的快乐刺中了我。
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可能是一个愚蠢的谐音梗,可能是手机里一段滑稽的视频,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某种默契像电流一样穿过两个人的身体,笑声就自动溢了出来。
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笑的状态。
那种全身心投入,不计后果的把自己交出去的笑。他们不在乎步行街上有几百个陌生人,不在乎空气中弥漫的油烟味,不在乎头顶上那些logo正在试图把他们定义为某种消费群体。
在那三秒钟里,他们从这座城市的语法中脱落了。
---
我上一次这样认真的笑是在什么时候呢?
想不起来了。
我能想起上一次加班到凌晨两点是哪天,能想起上一次在深夜打开外卖软件,然后因为罪恶感而不敢吃是哪个夜晚。这些记忆精确得像钉子一样,嵌在脑子里,但上一次放声大笑是在什么时候呢?这个事件从我的记忆数据库中被不知不觉地清除了。
这是现代生活对我们实施的一种手术,它没有切除了我们笑的能力,它只是切除了我们笑的许可。
我们不再被允许自己在公共场合表现自己的情绪,不管是悲伤还是快乐。
快乐正在变得可疑。你在朋友圈发一张笑脸,会不会有人怀疑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你在工位上笑出了声,会不会有人觉得你工作不饱和?你在地铁上看到一段搞笑视频,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但你下意识地抿住了,因为在公共场合独自发笑已经是一种不正常的行为了。
我们被训练成了一种能感知快乐,但不敢兑现快乐的特殊动物。
就像步行街上那些霓虹灯,通了电,发了光,但照亮的不过是一块招牌而已。光不属于自己,光属于那个被标注了价格的商品。
---
人潮没有退去,霓虹灯依然在头顶轰炸,我路过了很多张脸,大部分脸上的表情是中性的,不快乐也不悲伤。
没有人再笑成那两个人的样子了。
笑也许是有阈值的,当一个人承受了过多的"正确",他的笑的阈值就会被不断抬高。需要更强的刺激才能让他笑出来,而日常生活提供的那些微小的荒诞和意外,已经不足以触发那个反应了。
我们不是丧失了幽默感,我们是丧失了对幽默感投降的勇气。
笑到捂脸,笑到弯腰,笑到眼泪流出来,这是一种投降,一种失控。相当于承认了此刻我不想当一个体面的成年人,而体面,恰恰是这个时代套在我们脖子上的一条锁链。
你可以失业,但你不能让别人看见你慌张。你可以心碎,但你不能在公共场合崩溃。你可以快乐,但你的快乐必须是低调的,并且是可以解释的,而且是符合你的人设的。
这是一张关于活着的瞬间,而不是关于生活的画面。
生活是一个名词,可以被装进PPT里汇报。活着是一个动词,此刻正在发生,无法被格式化。
---
这张照片,是一种证据。
证明我们曾经可以这样笑。证明在所有的倦怠,内耗,精神内耗之下,有一个东西始终没有死,它只是被我们锁起来了,藏在了某个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打开的地方。
那个条件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一个毫无来由的瞬间。
也许你今天就会遇到。
关键是,当它来的时候,别抿住。
让它出来。
让自己在这座城市面前输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