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路没有长乐,但路边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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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长乐路上,店铺早已关门,卷帘门禁闭。门头雨棚上的一句话在所有正经营业都结束之后,忽然成了一句谶语。
“让习以为常的路过,总是充满惊喜。”
两个女孩坐在马路牙子上,正在拿着手机自拍。她们身边搁着两个酒瓶,像是两枚随手按在时间上的图钉。身边的梧桐树的树干斑驳的伫立在一旁,灰白相间的树皮在路灯下看起来像是一截被城市遗忘的骨骼。路面微微发湿,反射着从树叶间漏下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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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深夜的街头总是不会缺少这样的画面,人们坐在路边,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只是暂时还不想回家。
自然也不想去别的地方,别的地方都太正式了,有精致的菜单,有灯光设计过的氛围,还有必须要精心维持的体面。我们在那里消费,也被那里消费。酒吧里的酒是用来微醺的,餐厅里的饭是用来拍照的,咖啡馆里的下午是用来松弛的。
看吧,就连放松这件事也被赋予了社交属性,被命名,被策划,被发到社交网络上去表演。
而路边的马路牙子什么都不是,它不提供任何服务,不收取任何费用,更不会要求你穿什么,说什么,做什么。你往下一坐,全世界就只剩下地面的凉意,玻璃瓶口的触感,以及身旁那个人呼吸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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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坐在路边变成了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记得我以前也是像她们这样,那时的我还有很多朋友。我们会约在周末的下午见面,一起看一场电影,散场后会一起吃一顿饭,年轻人的话总是说不完的,吃完饭我们还会沿着小路一边说话一边溜达,累了就买两罐啤酒随地一坐,一直聊到末班地铁才肯散去。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她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和生活,我也失去了坐在路边的勇气。
我们都在长大。
小时候,我可以拿着一根冰棍儿看蚂蚁搬家看一下午。那时我从来都不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因为那时的我还没有时间这个概念。
后来,时间成了我最大的焦虑来源,我开始走的很快,并不是我不想停下来,而是停不下来,或者更诚实一点说,我不敢停下来。
我总是会隐隐觉得,一旦我停下来,就会浪费很多时间,就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情做不完。
我在一条看不见终点的传送带上跑,传送带不停的加速,我跑得气喘吁吁,但还是不敢跳下去,因为我不知道跳下去会踩到地面还是坠入万丈深渊。
传送带的终点在哪里?没有人知道,我们只是在等。等毕业就好了,等上班就好了,等赚够多少钱就好了。
好像人生就是一场疾病,我们一直都在等待痊愈。
在等待中,过着一种不允许自己浪费半小时的人生,一种连屁股都不敢落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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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也要允许自己,什么都不为的坐一会儿,从人生里偷一点不被注视的时间,偷一个没有被滤镜覆盖的,粗糙的,真实的夜色。
所谓好的生活,就从这些规划的齿轮里漏出来的碎屑。
人不是活在意义里的,人是活在那些无意义的间隙里的。
当你真的停下来以后,世界并不会崩塌。传送带还是在走,你跳下来,脚底踩到的不是深渊,而是结结实实的地面。有点脏,有点硬,有烟头和碎叶,但它接住了你。
它一直都能接住你,只是你一直不敢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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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路上没有长乐,谁的路又是永远快乐的呢?快乐从来都不是一条顺直的大道,而是路上偶尔出现的岔口。
那段路并不远,那个夜晚也不长。但那就是全部了。那就是年轻时候最值得记住的东西,你曾经和你当时的好朋友,在路边停下来,一起浪费了一个夜晚。
后来你会上班,会结婚或者不结婚,会搬到一个现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去。也许你再也不会坐在马路牙子上了,不是你不想,而是你忘记了,又或者身边再也没有一个人能陪你一起浪费时间。
“让习以为常的路过,总是充满惊喜。”
惊喜不是终点给你的奖赏,惊喜一直在路上,在你路过的每一个习以为常里。
偶尔停下来,不要一直在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