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平海路口，晚上十点。

斑马线上，人潮依旧涌动，红绿灯机械地变换着颜色。我站在路边，将相机紧紧握在手中，手指悬在快门上，等一个画面。

我看到了他们。

一对年轻人，站在路边拥抱。男生穿着黑色T恤，破洞牛仔裤，手里还提着一只白色塑料袋，大概是刚从哪个便利店出来。女生戴着眼镜，笑得很甜，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找到栖息地的飞鸟。

身后是霓虹灯牌，疾驰而过的出租车，还有无数赶路的陌生人。

但都与他们无关，此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这个时代最奢侈的，就是一个可以让你在人群中停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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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摄影十年，我拍过无数张脸。

这座城市有几千万人口，但你站在十字路口，依然会觉得空旷无比。每个人都被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礼貌的，疏离的活着。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在低头看着手机。就算是偶尔抬头，也是为了躲避迎面而来的人流。

我期望拍摄的那种“街头”正在慢慢消失，不是街道消失了，而是街头摄影原本所承载的那种粗糙的，偶发的，人与人之间意外的眼神对视所引申的故事发生的可能性，正在被算法和屏幕所吞噬。

除了专门出去拍照，我很少会在街上闲逛了，每天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有明确的目的地，出门导航，精确到米，外卖送到门口，社交全部在线上完成。我们在城市的生产线上，被传送到一个又一个的下一道工序。

效率至上的年代，谁还有时间在十字路口拥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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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一代人，活在一种奇怪的焦虑里。

明明已经够努力了，但总觉得不够。明明已经够快了，但总觉得要更快。明明什么都没少，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上了中学就好了， 上了大学就好了，上了班就好了，上了班。。。好不了了，只能等到假期就好了，等到退休就好了。人生变成了一场漫长的等待，一直在等待下一个到时候就好了的节点，可谁知道那个节点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焦虑的本质不是因为事情太多，而是任何一个当下我们都无法将自己安放。

心总是在别处。吃饭的时候刷手机，恋爱的时候想未来，独处的时候怕孤独。高效的现代生活填满了我们日常的所有缝隙，让自己活成了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却突然在某一个深夜，从梦中惊醒，陪在身边的只有空虚。

想哭，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难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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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多久没有过“活着的感觉”了？

就是那种你知道自己正在经历这一刻的感觉，不在回忆里，不在想象中，而是在当下，正在发生的这一刻。

街头摄影教会我一件事，就是所有的决定性瞬间，都发生在你放下预期的时候。好的街头照片不是计划出来的，你不会知道下一秒会有什么人从哪里进入你的取景框，光线合不合适，表情会不会正好在那个瞬间产生戏剧性。

我只能随时做好准备，然后等待。

生活也是一样。我们花太多时间去计划未来，却错过了无数过正在消逝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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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想起那对在斑马线上拥抱的年轻人。

他们当然不知道我在拍他们。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一个陌生人镜头里的风景。

但那又怎样呢？他们不需要知道任何事情，因为他们正在那个拥抱里。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心无旁骛的把自己交给对方，交给此刻。

我想，这就是我为什么还在拍街头。

不是为了记录我本来也没能力去记录的宏大历史，不是为了捕捉什么一辈子都可能遇不到的惊世骇俗的画面。我想记录的一直都是那些平凡的人间事，那些偶尔会在这座庞大而冷漠的城市里提醒我人之为人的，笨拙的，无用的，不能被量化却构成生命底色的东西。

一次驻足，一个眼神，一个拥抱，一次亲吻。

就已足够。

每次整理照片，我都会把当天拍过的照片都过一遍，其中大部分都会扔进硬盘的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会拿出来。但总有那么几张，会让我停下来多看一会儿。

不是因为它们在技术上会有多完美，而是透过那个画面，我能感受到某种真实的情绪。

那个瞬间，被定格成画面，让画面中的人，拍照的我，和看照片的你，三者之间产生了某种短暂的连接。

街头摄影逼我在场，我必须走出门，必须走上街头，必须慢下来等候，必须用双眼去观察这个世界，才可能会在大量的无聊的时刻过后，换来偶尔的吉光片羽。

即使我一个人举着相机，即使没有人在人群中央拥抱我。

有时候我也会想，可能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也有人正举着相机，把我的背影收进了他的镜头。

我们都在这座城市里，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着连接，寻找着温暖，寻找着那些让我们觉得活着真好的当下。

而这，就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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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一次在人群里停下来，是什么时候？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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