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暗房里的假肢 | 胶片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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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暗房里的假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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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房像一个子宫。你把未曝光的纸放进药水里,等待某种东西诞生。有时候,你等了很久,纸上什么都没有出现——过度的曝光和完全的黑暗,结果是一样的:空白。而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

黑暗中,只有秒表行走的声音。

咔哒。咔哒。

这个声音像一把钝刀在刮擦耳膜。它让我产生一种错觉 —— 那是 QQ 的提示音。"滴滴滴滴","滴滴滴滴"。但不是。这个声音更机械,更冷,更没有感情。那是十二年前的声音,这是现在的声音。同样的节奏,却有截然不同的温度。那个声音是热的,带着电流的焦躁和青春期廉价柠檬草的香味;这个声音是冷的,像手术刀落在托盘上。

安全灯的红光泼在墙上,把一切都染成血液和记忆的颜色。

冰醋酸的味道钻进鼻腔,酸涩,刺鼻。那是停显液的味道,用来中和显影液的碱性,强行终止影像的化学反应。这是一种试图腌制时间的味道。但时间停不下来,它只是在药水里换了一张脸,继续腐烂。

我站在放大机前,看着底片上的阴影一点一点投射到相纸上。曝光。计时。然后用镊子夹起相纸,滑入显影液的浅盘。液面晃动,波纹散去。等待。

影像的浮现像一场慢动作的溺水,或者一次从深海向水面的上浮。先是黑色的阴影——那是现实中最亮的部分,在底片上是黑的;然后是灰色的过渡,那是细节的尸体。

相纸上开始渗出灰度。先是模糊的色块,像水底的淤泥。然后线条开始收缩,轮廓变得锋利。

我看到两个人,站在公交车站,身体紧紧绞在一起。女生的脸埋在男生的肩膀里,只露出一只耳朵和散乱的鬓角。男生的手扣在她的腰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抓紧什么即将流失的东西。

这是我今天在街上拍的。当时光线很差,我把光圈开到最大,背景虚化成了一片斑斓的光斑,只有那个拥抱是锐利的。

我盯着那个拥抱的姿势,试图从中读出什么。

我和她也这样拥抱过吗?在哪个车站?是火车站还是机场?我记得有一次,她哭了,眼泪把我的 T 恤打湿了一小块硬币大小的痕迹。那是哪一年?哪件 T 恤?T 恤也许早就扔掉了,那块湿痕也早就蒸发了。但奇怪的是,此刻看着显影液里的倒影,我的胸口竟然感到了一阵幻觉般的潮湿。

记忆的细节像溶解在定影液里的银盐,越来越稀薄,最后只剩下一层浑浊的沉淀。

影像彻底定格。那对情侣的轮廓清晰了,每一根头发、每一个皱褶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我要找的东西依然模糊。

这不是她的拥抱。这是别人的。

我把相纸夹到头顶的绳子上晾干。旁边还挂着其他照片:逆光下的接吻剪影、并排走路的背影、在便利店门口分食关东煮的手。

都是陌生人。

它们是假肢。用来替代那些断掉的、腐烂的、再也长不回来的真实记忆的假肢。但假肢永远不会有痛感,而我需要的恰恰是痛感,至少痛感能证明那条腿曾经真实地长在我的身上。

从暗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暗房是我租的房间里隔出来的一小块空间。原来是个狭小的储藏区域,我把门拆了,挂上遮光布,里面刚好能放下一台放大机和几个盘子。很简陋,但够用了。

我坐在桌前,喝了一口凉掉的咖啡。

我打开电脑,把今天拍的数码照片导进来。街拍用两台相机:一台胶片的,拍那些我觉得"有意义"的瞬间;一台数码的,拍一些随手记录的东西。然后导入到硬盘里慢慢挑选。

屏幕上光影闪动。牵手的、接吻的、吵架的、和好的。成吨的荷尔蒙在像素里流动。一对一对的人从我的视网膜上走过,然后消失在文件夹的深渊里。

我停在一张照片上。

是一对老夫妻,坐在复兴公园的长椅上。老头在看报纸,老太太在织毛衣。他们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没有任何交流,甚至没有眼神接触。但那种气场像两棵根系在地底纠缠了几十年的老树,地面上的疏离只是为了更好地呼吸。

我和她,本来会变成这样吗?

不会了。

我关掉照片,鼠标滑过文件树。

目光扫过那个被藏在五层目录下的文件夹。

"XC"。

最后修改时间:2016 年 8 月 17 日,23:47:32。

我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很久,没有点开。

里面是什么我知道。8547 个文件。那是我拍她的所有照片。底片扫描成数字文件,存在硬盘的最深处。我把那个活生生的人,压缩成了 8547 个由 0 和 1 组成的幽灵。

我没有点开。甚至连鼠标光标都不敢在那上面停留太久,仿佛那是一块烫伤的皮肤。

我关掉电脑,躺回床上。

床的右边堆着东西。几本摄影画册、一叠未整理的打印照片、几件洗过没叠的T恤。我把这些东西堆在那里,像构筑一道防线。因为如果把它们拿走,那里就会空出来。

空是最可怕的形状。空有体积,空有重量,空会在夜里发出声音。

那个位置,是她曾经睡的地方。

窗外传来猫叫声。尖锐,凄厉,像婴儿的啼哭。

我走到窗边,一只橘猫蹲在楼下的汽车顶上,我“啧啧”的招呼了它一声,它仰头疑惑的看着我。月光把它的毛色照得发亮,像一小团橘色的火焰。

"你也睡不着?"我对着玻璃轻声说。

猫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它有没有听见我的声音,它只是打了个哈欠,身体拉成一张弓,然后轻盈地跳下车顶,消失在黑暗中。

它的消失干脆利落,不像人。

人的消失总是拖泥带水,留下一堆变白的票根和想不起来的电影名字。

我回到床边,拿起手机。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闭上眼睛,脑子里的残像开始乱窜。今天拍的拥抱,公园里的老夫妻,还有 —— 她。

她的脸已经模糊了。我明明知道她长什么样,我有 8547 张她的照片可以证明,但当我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里勾勒她的脸时,我看到的只是一团过曝的光斑。高光溢出,细节全失。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裂缝还在。月光把它照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我顺着那条裂缝的走向,第无数次地数它的分叉,试图用这种无聊的几何学,来对抗正在崩塌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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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影》第三章:暗房里的假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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