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盐与像素之间,我选择做一个快乐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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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tin Parr 曾经毫不客气地把当代年轻人对胶片摄影的痴迷称为愚蠢,Nikos Economopoulos 则直言自己完全不想念暗房。
两位大师站在摄影史的高处往下看,语气里带着那种过来人才有的不耐烦。
我完全理解他们。
胶片是他们那个年代唯一的选择。他们扛着沉重的机身穿过战场,穿过贫民窟,穿过一切人间的褶皱,用柯达克罗姆记录下了整个时代的面孔。那些色彩浓烈到几乎可以闻到气味的幻灯片,是他们的勋章,也是他们的枷锁。所以当数码相机出现的那一天,他们跑得比谁都快,头也不回。
可是他们忘了一件事,或者说他们根本不需要去理解这件事,我们这一代人,是盯着屏幕长大的。
我们从出生起就被像素包围,从来不知道等待影像是什么滋味。我们的青春散落在无数个社交平台的服务器中,随时可能因为一次系统升级而灰飞烟灭。我们拥有最高效的影像工具,却从未真正拥有过一张可以握在手中的,带着化学药水味道的照片。
所以当我拿起那台老旧的胶片相机,决定用胶片拍照的时候,我知道,在大师们的眼里,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那就让我做个傻瓜好了。
但如果你正在考虑入坑胶片,我劝你三思。
胶片昂贵。这种昂贵不是买一台相机的那种一次性阵痛,而是每一卷胶卷,每一次冲扫都在持续不断地从你的钱包里抽血。一卷三十六张,拍完冲扫完,费用够你在便利店吃一个星期的午饭。
而你拍下的三十六张里,勉强能看的可能只有三张。
胶片并不可靠。保存中的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卷可能都会报废。你精心等待的那个决定性瞬间,也可能会因为一次不靠谱的过片而变出一条刺眼的划痕。
对职业摄影师来说,胶片几乎是一种自杀行为。 如果你是一个需要在婚礼现场快速连拍三千张的商业摄影师,拿出一台胶片机基本等同于当场递交辞呈。
所以说到底,只有像我这样没有全职摄影压力的人,才有资格把胶片当成一种奢侈的消遣。
可我还是拍胶片。
不是因为它的画质更好。说实话,现在任何一台中端无反相机在技术指标上都可以把胶片按在地上摩擦。不是因为它更方便,天知道每次出门光是算要带几卷什么感光度的胶卷就够我纠结半小时。
我拍胶片,是因为它在按下快门和看到结果之间,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缝隙。
这道缝隙在数码时代是不存在的。你按下快门,低头看屏幕,不满意,删掉,再来。整个过程如此顺滑,如此高效,如此即时,就像这个时代所有的数字产品一样,它们拼命地用即时反馈喂养我们,让我们对等待丧失了全部的耐心。
而胶片说,不行,你得等。
你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影像落在银盐上,但你看不到它。你不知道自己拍下了什么,不知道曝光是否准确,不知道焦点有没有落在你想要的地方。你只能凭借经验和直觉做出判断,然后带着忐忑继续往前走。
这种忐忑迫使我变得更加谨慎。每一次按下快门之前,我必须认真地观察光线,仔细地测光,在心里反复确认这一帧值不值得我花掉三十六分之一。胶片不允许你无脑连拍,它要求你对每一次快门负责。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老派,很不合时宜,就像在一个外卖三十分钟必达的年代里偏要自己生火做饭。但恰恰是这种笨拙的,带着仪式感的过程,让我重新学会了一件事,用心去看。
去看光线怎样穿过街边的梧桐树落在行人的肩膀上,去看一个老人坐在路边长椅上发呆时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去看两个刚吵完架的恋人在人行横道上不自觉地越走越近。
胶片在曝光和构图上教会我的东西,比任何一台可以每秒连拍二十张的数码旗舰都要多。
拍胶片不会让你的照片变得更好。
它不会让你的构图突然变得精妙,不会让你的审美一夜之间脱胎换骨,更不会让你成为一个高人一等的摄影师。如果你用数码拍不出好照片,换成胶片只会让你拍出更贵的烂照片。
艺术的价值从来不是由工具的成本或复杂性决定的。 你不会因为一幅惊艳的画是用几块钱的蜡笔画出来的就去贬低它,同样的,一张动人的照片可以来自手机,可以来自一台布满划痕的老旧傻瓜机,也可以来自价值几万块的数码旗舰。
工具就是工具,仅此而已。
所以那些因为自己拍胶片就觉得比拍数码的人更懂摄影的优越感,大可不必。反过来,那些因为拥抱了数码就嘲笑胶片用户是矫情复古党的轻蔑,同样大可不必。
摄影到底是关于什么的?
它不是关于器材,不是关于技术参数,甚至不是关于那个最终呈现在纸面上或屏幕上的画面。它是关于找到一种与你产生共鸣的创作方式,一种能让你在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感到心安的过程。它是你和这个世界之间的一根线,细细的,有时候几乎要断掉,但只要你还在拍,它就还在。
我选择胶片,不是因为它更好,而是因为它让我慢下来。在这个一切都在加速的世界里,我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停下来,认真地看一看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胶片给了我这个理由,仅此而已。
至少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我的心是安静的,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