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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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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吻是摄影最难拍的题材之一。不是技术难,是时机难。你要等两个人同时闭上眼睛、同时倾斜头部、同时忘记周围有没有人在看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通常只有零点几秒。错过了就没有了。我错过了很多次,在取景器里,也在生活里。

太阳正在往黄浦江对岸的楼群里坠落,像一颗被慢慢吞咽的药片,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和紫色的混合物。那种颜色让我想起暗房里的安全灯,只是安全灯可以关掉,而太阳一旦落下去,今天就真的结束了。

对面就是外滩,游客们举着手机拍对岸的天际线。所有人都在拍楼和天空,没有人在拍人。

但天空每天都有,人和人的瞬间只有一次。

我蹲在浦东滨江的台阶上,把相机架在膝盖上,镜头对准江边的铁栏杆。这个位置是拍恋人的黄金机位,逆光会把所有人变成剪影,抹去五官和表情,只剩下轮廓和动作,只留下最纯粹的人形。

剪影是一种民主。它不在乎你好不好看,不在乎你年轻还是年老,不在乎你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它只在乎你的姿态,还有你和另一个人之间的空间关系。两个人靠得有多近,头偏了几度,手放在什么位置,这些东西在剪影里会被放大到极致。因为没有了五官的干扰,身体的姿态就成了唯一的语言。

我在这里等了一个小时。

人们来来往往,有家长带着孩子在旁边追跑打闹,恋人也来了好几对,但要么站位不对,要么背景里有游客举着自拍杆闯入画面,要么他们只是并排站着看风景,没有任何值得按下快门的动作。

我不着急,我有的是时间,时间是我唯一剩下的东西,多到可以随便挥霍。挥霍时间虽然听起来充满了罪恶感,但当你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人在等你,挥霍就变成了一种自我惩罚,你不是在花时间,你是在被时间花。

江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糊在脸上。我用手轻轻的把鬓角的头发撩到耳朵上,头发已经很长了,我不记得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剪头发,也许我只是想纪念一个日期,用头发的长度来衡量时间的长短。

终于,一对情侣走进了我的取景框。

他们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走路的时候手挽着手,步伐很慢。女生穿着一条到小腿的裙子,裙摆在风里微微鼓起。男生比她高出一个头,穿着深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胳膊被她挽着。

他们在栏杆边停下来。女生松开了他的胳膊,双手撑在栏杆上,仰头看天。男生站在她旁边,侧过身看着她。

我调整了一下焦距,等待。

然后她转过头来,踮起脚尖,嘴唇朝向男生的方向,男生低下头。

那个瞬间,两个人的头部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轮廓,像两块拼图,凹凸相合。在橙红色的天空和灰蓝色的江水构成的背景里,他们变成了两个纯黑的影子,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那个姿势。

我按下快门。

快门声被江风吃掉了,但我自己听见了。四年来每一次快门声我都能听见,像一根针扎进棉花里,声音很小,却很确定。

我回放照片,两个黑色的剪影,背景是橙红色的天空和灰蓝色的江水。女生的裙摆被风吹起一角,男生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她的腰上。他们的脸是黑的,什么表情都看不到,但那个姿势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张好的剪影照片应该能让观者脑补出所有的细节:他们闭着眼睛,嘴唇是柔软的,也许女生嘴角还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也许男生的睫毛在微微颤动。这些细节不在画面里,但它们存在于那个姿势的暗示里,像一首歌的间奏,虽然没有歌词,你却知道它在说什么。

而一段好的回忆,应该是不需要脑补的。

我和她接吻是什么感觉?

我努力回想。就像在一个被水淹过的仓库里翻找某一件特定的物品,大部分标签都泡烂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是软的还是硬的?我记得她的嘴唇有一些起皮,大概是因为南方人到了上海不适应冬天干燥的空气。那个瑕疵我记得,因为瑕疵总是比完美更容易被记住。

她的嘴唇是干的还是湿的?我不确定了。好像是干的,因为起皮就意味着干。但也许吻到后来就不干了?这个细节已经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墨迹晕开,边界变得不确定。

我们是谁先闭的眼?这个我完全想不起来了。也许是同时闭的,也许是我先闭的,也许她根本没有闭眼,也许她睁着眼睛看着我闭眼的样子,我不知道,因为我闭着眼睛。

我记得有一次她刚吃完橙子,嘴唇是甜的。那种甜味混合着柑橘皮的微苦,在舌尖上炸开,像一颗小型的烟花。那是在哪里?是在上海还是在西安?又是在什么地方?是在酒店的房间还是在路边。

我真的全都想不起来了。

舌尖带来的甜味纠缠在我的记忆里,但那真的是真实的记忆,有抑或是我曾经在街角看到过一对分食橙子的情侣,他们的画面和我的记忆重曝在了一起,成了一段虚假的回忆。

我的记忆正在变成剪影,看不到细节,看不到层次,只有一个黑色的平面。终于,她的脸在我的记忆里彻底失去了立体感,变成了一个扁平的符号。我没有办法阻止这件事的发生,我也不能命令我的大脑强行去记住这些事,大脑有它自己的算法,它会主动降低那些让我痛苦的记忆的分辨率,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把细节擦掉,最后只剩下一个梗概。

我收起相机,站起身,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起得太猛头又有点晕,我扶住旁边的花坛让脑子缓一缓。蹲得太久了,年纪也大了。

一只流浪猫从我的身边走过。

它的步伐很从容,不紧不慢的向前走着,最后在一个垃圾桶旁边听了下来,伸长身体扒在垃圾箱的入口,嗅了嗅,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应该是对垃圾桶里的东西评价不高。

“你在找什么?”我对它说。

它没有搭理我,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只是继续迈着它那种轻盈的步伐,顺着江边的方向走远了。

猫从来不回答问题。

人类总是在问问题。

"你在找什么?"

"你还爱我吗?"

"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当初我做了不同的选择呢?"

这些问题像一个个钩子,钩在你的胃壁上,拽着你往下沉。猫不问问题,猫饿了就去找吃的,困了就找个地方睡,不喜欢一个地方就走,不会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走"。

猫不需要理由。

只有人才需要理由。

因为人有记忆,记忆需要被解释,被整理,被赋予意义。而一旦你开始给记忆赋予意义,你就掉进了一个陷阱,你会发现意义总是不够用的,你永远无法解释清楚"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

我把今天拍的照片在相机背屏上翻了一遍。那张剪影是最好的一张,构图干净,时机精准,光线完美。如果发到社交媒体上,应该会获得不少点赞。

但他们不知道拍这张照片的人是什么状态。他们不知道这张照片背后站着一个在这里蹲了一个小时的人,一个用别人的亲密来填补自己空洞的人,一个连接吻的味道都想不起来的人。

他们只看到了剪影。是啊,剪影多好看啊,干净,简洁,没有杂质。

就像回忆,回忆也是一种剪影,时间会帮你把所有的争吵,疲惫,失望,无奈都修剪掉,只留下那些好看的轮廓:牵手的轮廓,拥抱的轮廓,接吻的轮廓。你以为你在怀念一段感情,其实你在怀念的只是时间帮你精修过的一张剪影。

那段真实的感情背后,有太多太多剪影里看不到的东西。有她在电话那头说“我累了”的时候刻意压抑的哭腔,有他在每个机场目送她背影消失时的无力感,有每一个两个人隔着整个中国各自失眠的夜晚。这些东西统统都不会出现在剪影中,剪影里只有形状,感受不到温度。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一声汽笛声从江面上传来,沉闷而悠长,像一头被困在水里的巨兽在呻吟。那是一艘邮轮,船身上的灯光倒映在黑色的江面上,碎成了满江的金箔。

汽笛的声音让我想起了飞机引擎的轰鸣,我想起那年夏天,我拿着一束花在机场等她,她拖着两只箱子,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从到达口出来时,看着我笑。她的出现让我无比兴奋,她出现在那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我能够想得到的最好的画面了。

所有的记忆最终都会变成剪影。

剪影很好看,可是好看终究只是一层壳,而藏在壳里面的东西,是最纯的额温度,是手心里的汗,是所有照片留不住,记忆也在背叛的东西。

记不住和忘不掉,哪一个更痛苦,我早已经分不清了。

剪影只是轮廓,而在轮廓里面,是空的。

就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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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影》第十五章: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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