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没有猫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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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死了以后,房间里安静得可怕。以前你不觉得一只猫能制造多少声音,偶尔的喵叫,跳上桌子的轻响,指甲在地板上的嗒嗒声,直到这些声音全部消失,你才意识到它们填充了多少空白。猫走了,空白回来了。而空白会放大所有其他的问题。我问他要不要再养一只,他说不要了。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不想养猫,他只是不想承受再一次的离别了。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我也快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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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上海的三月,不冷不热,阴天比晴天多,空气黏在皮肤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潮味。
猫走了两周了。
阳台角落里那条灰蓝色的旧毛毯还铺在原来的位置。火化那天柳晓用它裹着快门的身体送过去,工作人员接过去的时候问毯子还要不要,他说不要了。但回来以后他又去超市买了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铺在原处。苏弛看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那条毛毯是 Sada 的领地,空着就意味着承认了,柳晓还没有准备好承认。
但房间里的声音不会骗人。
以前早上起来,Sada 会在厨房和卧室之间来回跑,爪子敲在地板上嗒嗒嗒嗒。柳晓去倒水的时候它会绕着他的脚踝转圈,尾巴竖成一根天线。苏弛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它就跳上她的膝盖,把脑袋拱进她的掌心里。
这些声音消失以后,其他的声音就被放大了。
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冰箱压缩机启动时的嗡嗡声,对面楼有人在练钢琴,弹的是车尔尼,同一个小节翻来覆去地错。这些声音以前都被猫的存在盖住了,现在它们全部浮了上来,像退潮以后礁石上的藤壶,密密麻麻地暴露在空气里。
还有一种声音也被放大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以前他们之间有什么气氛不对的时候,Sada 会跳过来打岔。蹭蹭这个人的小腿,舔舔那个人的手背,它的存在是一个天然的转场,把僵住的画面切换到下一个镜头。现在没有转场了,僵住就是僵住,沉默就是沉默,沉默直接撞上沉默,回声比以前大了很多。
苏弛问过他一次,要不要再养一只。
柳晓正蹲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那条新买的毯子在拍灰。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不要了。"
苏弛站在推拉门后看着他的背影,她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是不想养猫,他只是不想再经历那种失去的感觉。
他宁愿守着空位,也不愿冒险重新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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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在的时候,这间一室户住三个生命,比例刚好。
猫不在了,家变成了只有两个人的家。两个人面对面,中间没有缓冲。
柳晓陷入了一段低谷。只是他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他的低谷是安静的,像一潭水面不动的深井。他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在电脑前修图。但苏弛注意到了一些变化。
他开始在深夜坐在阳台上发呆。就坐在那条毛毯旁边,看着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熄灭。有时候坐一个小时,有时候更久。苏弛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走出去看到他的轮廓坐在阳台的暗处,月光把他的侧脸照成铅灰色。
她没有叫他。她走回卧室,留着门,等他自己进来。
他回到床上的时候通常已经凌晨三四点了,脚是凉的,钻进被子里会碰到她的小腿。她没有缩开,但也没有翻过身去抱他。
两个人各自躺着,各自醒着,各自假装对方已经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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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早已开始萌芽的裂缝,进入了一种安静的,不可遏制的生长期。
裂缝一直都在,只是继续在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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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弛妈妈的电话变得更频繁了。
也许是做母亲的直觉,她感觉到了女儿的某种动摇,于是加大了施力。
苏弛照例走到阳台上接电话,把推拉门拉上。柳晓坐在客厅里,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碎片。
每次接完电话她会在阳台上多站一会儿。她在看,但她看到的不是风景,她在看一道选择题。
然后她会推开门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好了,平静的,日常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
"怎么了?"柳晓会问。
"没事。"
"你妈又——"
"没事。"
他学会了不追问,追问在他们之间是没有用的,苏弛不想说的时候,追问只会让她把壳关得更紧,他以为给她空间就是尊重。
但他没有意识到的是,她需要的不是空间。她需要的是一个答案。一个来自他的,关于未来的,确定的答案。
可是,他也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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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平是什么时候开始倾斜的?也许是猫走的那天,也许更早,也许从搬家那天起就开始了。起点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持续地,不可逆地往一个方向偏。
一边是上海,一份还算有意思但薪水不高的工作,一个对她好但说不清好到什么程度的男朋友,一座她没有根的城市,没有亲人,没有旧友,只有一间一室户和一个空了的阳台。
另一边是贵阳,父母,发小,说起来就能笑的方言,不需要租房的日子。可以随时回家吃晚饭的距离。
柳晓不在天平的两端,他只是一端里的一个砝码,一个并不是很重要的砝码。
苏弛从来没有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她从不会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到另一个人手上。所有人都不可靠,包括她自己。
她在权衡。那架天平在她心里晃来晃去,有时候往这边偏一点,有时候往那边偏一点。
它还没有定下来,但它已经不在正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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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柳晓下班回来,推开门,竟然看到苏弛在阳台抽烟。
苏弛站在阳台上,推拉门开着,夜风把烟雾往屋里卷。她背对着他,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姿势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的事情。
柳晓站在推拉门口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慌张,也没有遮掩。
"很早以前就会了。"
他不知道她会抽烟,在一起这么久了,他以为自己很了解她,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电影。他给她拍过几千张照片,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她鼻尖上那颗小痣,他都烂熟于心。
但她还有很多事,他都一无所知。
同居了这么久,她身上依然有大片的,他从未抵达过的区域。那些区域不是她刻意隐藏的,只是他从来没有走到那里。他以为取景器里的她就是全部。
烟雾遮住了她半边脸。他走过去,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想你妈说的事。"他说。
她把烟举到嘴边,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把她的指节照成橙色。然后她慢慢地吐出烟雾,那些白色的丝线在夜风里被迅速扯碎。
"你觉得我应该回去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安静的水面,水波往四面八方扩散,碰到岸壁又折回来,在他的胸腔里来回震荡。
"你想回去吗?"他反问。
"我在问你。"
"我不想你回去。"
"这不是我问的。"她把烟灰弹掉,烟灰落进了黑暗里,看不到它着地的位置。"我问的是,你觉得我,应该,回去吗?"
她把“应该”两个字加重了,这两个字无关于感情,而是关于判断。它要求他站在她的角度,替她衡量利弊,替她做出一个理性的评估。
而理性的评估,他知道,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沉默了很久。
"我觉得你应该做你想做的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它是错的。它只是一个空壳,它什么都没有给出,它只是一个精致的回避,用尊重的外衣包裹着怯懦的内核。
苏弛听了这话,没有再说什么,把烟掐灭在栏杆上。
"你这个人,"她轻声说,"永远不肯给一个确定的答案。"
说完她就转身进了屋。推拉门在滑轨上滑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柳晓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栏杆上留着一个烧焦的小圆点,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圆点,粗糙的,温热还没完全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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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五月以后,苏弛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她不怎么跟他讲公司的事了,以前她会兴奋的跟柳晓分享自己今天遇到的事,她说这些的时候很生动,柳晓喜欢看她那个样子。
现在她回家以后越来越沉默。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切割成冷色调的几何图形。
他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还行。他问她想不想出去走走,她说算了,累了。
柳晓不知道她的累有多少是工作造成的,有多少是他造成的,又有多少是那架天平造成的。他只知道她越来越不像他认识的那个苏弛了。
或者说,她正在变回她原来的样子。她正在把自己从他们的共同生活里一点一点地抽出来,像从一件织好的毛衣里抽线。抽一根你看不出来,抽两根也看不出来。但等到你发现的时候,毛衣已经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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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做爱也变少了了。
有时候是她太累了。洗完澡出来就躺下了,头发还没完全干,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他躺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惊到了。他不敢叫醒她。
偶尔有那么一次,深夜里她会忽然翻过身来,手臂搭上他的腰,动作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急切。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堵着,她迫切需要一个出口。那种时刻他能感觉到她是在用他的身体处理自己的情绪,工作的、家庭的、关于这座城市和那座城市之间的。处理完了她会松开,翻回去,呼吸变得均匀,很快就睡着。
那种回应是真实的,但也是有限度的。身体在参与,但她的某一部分始终留在外面,没有交出来。像一个人在游泳池里泡着,水没过了肩膀,但头始终保持在水面以上。她不会让自己完全沉下去。
有一次完事以后,她蜷在他怀里。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侧,能感觉到她的肋骨在皮肤下面的形状。她比刚来上海的时候瘦了。
"你最近吃得太少了。"他说。
"没胃口。"
"是工作太累了?"
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别的话:
"柳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五年以后。十年以后。我们会在哪里。会怎么样。"
他的手在她腰侧停住了。
"我没有想过那么远。"他说。
"那你想过多远?"
"……明天?"
她没有笑。她的呼吸很平稳,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比刚才硬了一点,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收紧了。
"明天。"她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在称量它的重量。
然后她翻过身去,背对着他。没有说晚安。他听到她的呼吸慢慢变长,变均匀,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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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苏弛下班比平时早。
回到家,她先走进阳台,打开窗户,点了一支烟。
阳台上的那个坐垫还在角落里放着。三个月了,柳晓没有收,她也没有提,就一直安静的摆在那里。坐垫上早已经看不到猫毛了,风和灰尘做了清洁工的活,让那些黑色的细丝全都消失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 Sada 还在的时候,每次她回到家里,猫都会第一个迎上来蹭她的小腿,然后等她换好鞋,她会把它抱起来,坐在沙发上,把它放在自己的腿上,抚摸它头上的毛,听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是它选择的柳晓,选择的这个家。它用两年多的时间陪在他们身边,然后在一个清晨,趴在自己的垫子上,安安静静地走了。
它也没有为谁停留,它只是多陪了他们一阵。
苏弛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六月初你大表姐结婚,你回来吧。机票妈给你订。"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觉得你应该做你想做的事。"
好。那我做了。
她打了一个字:好。
这个"好"并不是决定,她还没有决定,她只是答应回去参加婚礼。但她知道,如果回去了一切可能都不一样了。
那些东西会比任何道理都更有说服力。
她没有告诉柳晓,并没有想要刻意隐瞒。只是还不到说的时候,她要自己先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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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晓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在门口换鞋,看到苏弛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她没有在看电视,在看手机。
"吃了吗?"他问。
"锅里有饭,给你留了。"
他去厨房盛饭。回到客厅的时候苏弛已经关了电视,站起来走向卧室。
"我先睡了。"她说。
"好。"
他端着饭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吃。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擦干,放回柜子里。他现在已经会擦干了。
他走进卧室,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
他轻轻躺下来。弹簧床垫晃了一下,她没有动。
他侧过头看着她的后背。那条脊椎的线条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被子下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想伸手摸一下她的头发,她洗完头以后头发是柔软的,会散发出一种洗发水的清香,但他的手刚抬起来就放下了。
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如果没有睡着,他碰她她就得回应。而他不想让她在不想被碰的时候被迫回应。
这种体贴是残忍的,因为它让距离变得合理化了,他用"不打扰"来解释"不靠近",用"尊重"来包装"退缩"。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时候,她不会提出要求,但是她也在等他伸出手。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各自醒着,各自沉在自己的水底。
柳晓闭上眼睛,攥了攥手指,手心是空的。
这间房子里曾经有三个生命,现在只剩两个。
而这两个里面,有一个正在准备离开。
《显影》第二十八章:没有猫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