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第一次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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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走的那天,没有任何预兆。它就趴在那里,在它最喜欢的毯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它的身体已经冷了。他一整天都没有联系我,我有点担心,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哭,我的心一下子缩紧了,不是因为猫,是因为他。我从来没有听过他那样哭。那种哭声让我意识到:他是一个比我想象中更脆弱的人,而我不在他身边。
春节,苏弛回了老家,柳晓一个人留在上海。
他不是没有家可回,他可以坐高铁回去,三个多小时就到了。他的父母还住在老地方,房间也还给他留着,床单被罩甚至还是他上大学之前的那套。他妈会做红烧肉,他爸会在饭桌上沉默地喝酒,然后在第三杯之后开始问那些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这些问题像一套标准化的质检流程,而他是那个永远通不过的产品。
所以他选择一个人在上海过年。
Sada 陪着他。
猫已经跟了他两年多了。从华亭路的一室户到浦东的小两室再到南站的新家,搬了两次家。每次搬家他最担心的就是猫,他在网上查过,猫对环境的变化很敏感,频繁更换领地会让它们焦虑。但 Sada 应得比他想的好得多,虽然一开始也会紧张,会躲起来,让他找半天,但是过不了几天就熟悉环境开始寻找让自己满意的位置了,然后盘踞下来,仿佛它一直住在这里。
猫是这样的。只要有食物,有温暖的角落,有熟悉的气味,它就能在任何地方活下去。它不需要确认这个地方属不属于它,它只需要确认这个地方够不够暖。
苏弛走之前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还在厨房墙上贴了张纸条,列着速冻水饺和各种半成品的加热方法。柳晓说你把我当什么了,苏弛说把你当一个没有我就会饿死的人。
大年三十的晚上,柳晓煮了一锅速冻水饺,吃了一半,觉得没什么胃口。电视里在放春晚,主持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Sada 趴在他脚边,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
他把一小块饺子馅放在手心里,伸到猫的嘴边。Sada 嗅了嗅,伸出舌头卷走了,咀嚼了两下,又抬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客厅的灯光里闪了一下。
"就你陪我。"柳晓说。
Sada 盯着他,“妙啊”地叫了一声,然后跳上沙发对面柳晓放相机的暑假上,像一个卫士一样看着他。
过年时候,外面只有便利店还开着,他出去买了两袋速冻水饺,几包薯片,还有Sada最爱吃的罐头和火腿肠。回来的时候打开门,它依然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口等着他。
"饿了?"
猫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伸出双爪在他的裤子上磨了磨,伸了个懒腰,然后跳上桌子等他准备食物。柳晓把猫罐头简单加热了一下,蹲在旁边看它吃。猫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脑袋一顿一顿的,发出细碎的咀嚼声。
这个声音让他觉得安心,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陪伴,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回应,只需要那个声音在。
初四早上。
柳晓是被冷醒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到了地上,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出手在枕头旁边摸了摸。
手摸到的地方是空的。
平时这个时候 Sada 已经在他枕头边了,柳晓在半梦半醒之间叫了一声它的名字,期待它会像往常一样跳上床来舔他。
可是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还是没有。
睡意在那一刻褪去了,他忽然清醒了,他猛地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房间里到处都没有它的身影。
他走到阳台。
阳台的门虚掩着,Sada 喜欢在阳台上看外面的世界,所以阳台的门从来都不会关,阳台上有一个软垫子,专门给它用来晒太阳。
它就在那里。
趴在阳台角落的那个垫子上,姿势像平时睡觉一样,四肢收在身体下面,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绕过来搭在鼻子旁边。
柳晓蹲下来。
" Sada?"
他的声音在阳台上回荡了一下,被外面的风吹散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冰的,彻底的,没有余温的冷。
它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的边缘。像是叹了最后一口气,然后忘了把嘴合上。
柳晓把手收回来。
他的身体忍不住的开始颤抖,他开始感到害怕。
没有任何预兆,什么都没有,它走得像关灯一样干脆,亮着,亮着,然后灭了。
他一直知道猫在临死的时候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它们不想被看到最后的样子。
它们只会安安静静地找到那个属于自己的角落,把身体蜷好,等待那件事发生。
Sada 选了阳台上的垫子上,选在了柳晓睡着的时候。
它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柳晓忽然感觉大脑被抽空了,瞬间感到晕眩,瘫倒在地上。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一抖一抖的。他没有哭,他只是不敢相信,他多希望这只是自己的一个梦。
风从阳台的栏杆缝隙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除了风声以外,窗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春节的早晨,整个小区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他想起两年前在第一次遇到它。傍晚下班回来,它从花坛后面走出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流浪猫常见的那种警惕或冷漠,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一直在等他,在跟他说"你终于来了"。
他想起苏弛第一次来上海的时候。推开门, Sada 从冰箱上跳下来,径直走到苏弛脚边,仰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蹭了她的小腿。苏弛蹲下来,把猫抱起来,脸埋进它的毛里。猫在她怀里发出呼噜声,身体放松成一滩黑色的液体。
"它认定我了。"苏弛抬头看他,笑得很高兴。
他想起那些深夜他一个人坐在电脑前修照片的时候。Sada 就趴在他身边的床上,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偶尔竖起耳朵听一下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响,然后继续半睡半醒地陪着他。它从来不叫,从来不闹,从来不在他需要安静的时候打扰他。
它只是在。
在,就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太阳已经移了位置,从阳台的另一侧照了过来,光线落在毯子上,落在 Sada 的身上,把黑色的毛照出一层幽微的光泽。
它看起来依然像在睡觉,只是再也不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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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整天没有联系苏弛,他小心翼翼的把 Sada 和毯子一起举起来,放在床上,他不忍心把它放在别的地方。床是它最喜欢待的地方之一,它总是在床上蜷在苏弛的脚边,她一边看电视一边用脚趾轻轻蹭它的后背,猫就发出那种满足的呼噜声。
柳晓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手放在毯子上。毯子已经凉透了,底下的身体硬邦邦的,摸上去不像是猫,像一件瓷器。
傍晚的时候苏弛先打来了电话。
"怎么一天都没联系我?吃饭了没有?"
她的声音背后有嘈杂的人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应该是在和家人一起在吃饭。过年的饭局多,她跟他说过的,初一到初五每天都排得满满当当。
" Sada 死了。"
他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他以为的要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
"它死了,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它已经……在阳台上,趴在毯子上,凉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断了一下。听到苏弛的声音,他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开了,眼泪在此刻决堤,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你等等。"她说。
他听到她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方言,他听不太清楚。然后是脚步声,椅子拖动的声响,一扇门被推开又关上。背景里的噪音消失了,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她走到了一个单独的地方。
"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变了。
"我不好。"
他不想假装,他在这件事上没有力气假装。
"它怎么了?生病了吗?之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没有。昨天还好好的,跟平时一模一样。今天早上就趴在毯子上,凉了。"
她沉默了很久。
"你哭了?"
"嗯。"
"哭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然后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在那里,电话没有挂,也没有催他,她只是安安静静地举着电话,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嗯,偶尔说两个字我在。
柳晓坐在沙发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哭了很久。每次他以为自己停了,一个画面就会毫无征兆地冲上来,Sada 蜷在毯子上的姿势, Sada 金色的眼睛, Sada 第一次蹭他手指的触感,然后眼泪又涌出来。
电话那头始终没有挂。
哭了不知道多久,他的嗓子沙哑了,眼睛肿得发疼。
"我明天带它去火化。"他说。
"嗯。"
"……我好想你在这里。"
她沉默了一下。
"我初八回去。"
"嗯。"
"你今晚能睡吗?"
"不知道。"
"那你打开电视,随便找个频道,让它响着。不要一个人在安静里待着。"
他照做了。挂了电话之后,他打开电视,调到一个综艺频道。彩色的画面,主持人夸张的笑脸,罐头笑声一浪接一浪。
和他无关的热闹,和他无关的人间。
他一整夜没睡,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不时伸手摸一下毯子,隔着那层薄薄的织物去感受底下的形状,已经完全僵硬了,连毯子的柔软都无法中和那种僵硬。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什么东西在那里不甘心地挣扎。
他想起苏弛说过的一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在哪里说的?他想不起来了,但那句话他记得很清楚,她说:"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往心里装,装到最后自己都忘了到底装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毯子上那团静止的形状。
他装了什么?装了一只猫两年多的陪伴。装了它金色的眼睛,装了它跳上冰箱时的姿态,装了它呼噜呼噜的震动从肚皮传到他的膝盖上的那种感觉。装了每一个深夜他回到家,打开门,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等他的那种安心。
现在那些东西还在,但它们的来源已经消失了。来源一旦消失,那些记忆就变成了孤儿,没有人认领,没有地方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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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打电话预约了宠物火化的地方。
他把 Sada 从毯子里小心翼翼地抱出来。它的身体已经完全僵了,一直保持着那种蜷缩的状态,四肢收在身体下面,脑袋微微歪着。他把它放进他的书包里。
猫在书包里看起来更小了。活着的时候它会舒展,会弓背,会把自己拉成一张弓。现在它缩成了一团,比他记忆中的要小得多。
他把书包背在胸前,书包拉链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条缝。
出门的时候外面很冷,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呼呼作响。
火化的地方离他住的地方不远,到了以后柳晓才发现那地方其实只是一个服务站,收集需要火化的宠物,然后统一送去火化的地方。
接待他的是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表情很平淡,大概每天都在接待这样的人。
"名字叫什么?"工作人员拿出一张表格。
" Sada 。"
"猫还是狗?"
"猫,黑猫。"
工作人员在表格上填好,然后指了指里面的一个小房间。"把它放在那里就行了。"
柳晓把书包打开,小心地把毯子捧出来。毯子不重,但他的手在抖。他把包裹着 Sada 的毯子放在工作人员指的那个台子上,台子是不锈钢的,反射着顶灯的白光。
他把毯子打开,低头看了 Sada 最后一眼。
他伸手摘下了 Sada 脖子上的项圈,那是他和苏弛一起在逛跳蚤市场的时候买的。深红色的尼龙带,上面挂着一个小铃铛,叮叮当当的。苏弛挑的,她说这个颜色配黑猫好看。
项圈还带着一点点猫身上的气味。
他把项圈攥在手里,对工作人员说:"麻烦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上海二月的风很大。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块要掉下来的天花板。远处是一片空旷的工地,塔吊伫立着,今天放假没有开工,整个世界安安静静的。
他站在门口,把项圈上的铃铛捏在手里。铃铛很小,捏在指尖几乎没有重量。他晃了晃,铃铛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被风卷走了。
这是柳晓的第一次告别。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只是练习。几个月后,他会看着另一个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处。
两次告别有一个共同点:离开的那一方都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它们都比他果断。它们都不拖泥带水。
只有他是那个留在原地的人,他永远都是那个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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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的后座,把项圈攥在手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到家以后他推开门,屋里空了。
跳上桌子的声音没了,指甲在地板上的嗒嗒声没了,进食时细碎的咀嚼声没了,窝在身边时那种低频的,持续的呼噜声没了。
所有那些他以为不重要的声音,以为只是背景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空白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项圈,看着这间他们三个曾经一起住过的房子。两个人和一只猫,现在猫没了,人也不在,只剩他一个。
他把项圈放在了茶几上,铃铛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叮"。
那个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和它一起消失的还有很多东西,一个完整的家的错觉,一种"至少还有什么东西等着我"的安慰,以及他在这间屋子里最后的一丝理由。
猫不在了。过几天苏弛会回来,但她不会永远在。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电视还开着,还是昨晚的那个综艺频道。主持人换了一批,笑声还是一样的。
窗外的鞭炮声停了。整个世界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让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个红色的项圈和那个小小的铃铛。
然后他把手伸过去,用食指拨了一下铃铛。
叮。
很轻,很短,然后就没了。
《显影》第二十六章:第一次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