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蹲在窗台上,等一束不确定的光

加入到收藏列表
我看见一只白猫,正在一扇破旧的木窗后面,探出脑袋,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
窗框已经很老了,上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纹理,深红色的旧漆像干掉的血痂一样附着在表面,指甲一抠就能掉下来一块。玻璃是脏的,反射着含混的灰紫色,看不清里面的世界。
整个窗户像一个被遗忘的取景框,框住了一小块暗淡的现实。
那只猫就在这个框里,探出脑袋,瞳孔放大,盯着某个我看不见的东西。
它脖子上套了一圈黄色的项圈,说明它是有主人的,它属于某个人,属于这间屋子,属于这扇打不开的窗。
我站在它的下面,抬起头,把相机举过头顶,按下快门。白色的毛被不知哪里来的光打亮了,在那堆发霉腐朽的暗色调里,它亮得不讲道理。
---
你有多久没有抬头看过天了?
城市的夜空中多半是看不到星星的,光污染把天空糊成一块灰橙色的幕布,云也不像云,像脏了的棉絮被随手搭在上面。你站在那里,后背的汗还没干,你抬着头,颈椎发出细微的声响,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抬头看天的动作,在现代社会是反效率的。我们在公司的格子间里,在地铁上,在所有被切割成小方块的现代生活场景里,只有低头的姿势才是有用的。低头看屏幕,低头看表格,低头看脚下的路以防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低头是安全的,是顺从的,是一种不惹麻烦的体态语言。
抬头是可疑的。你抬头看什么?你在偷懒?还是在质疑什么?
动物的好处是它们无论做什么都不需要理由,抬头就是抬头,不必先做好向上看的心理建设。
---
视平线上的世界是被安排好的。招牌,广告,红绿灯,便利店的灯光,所有这些东西都被精确地放置在人类平视的高度,为的是让你看到它们想让你看到的信息。你走在街上,以为自己在观察,其实你一直在被观察物引导。
但你蹲下来,或者你抬起头,视线立刻就变了。
蹲下来你能看到排水沟盖板上卡着的一片树叶,边缘卷起来,像一只翻了身的小船。你能看到墙角根部生出的那层青苔,比任何调色板都要复杂。
抬起头你能看到电线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能看到旧楼的外墙上有一条裂缝从三楼一直延伸到顶层。
这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没人愿意去看。
---
我们低头太久了,在低头的姿态里,我们构建了一整套关于世界的认知,然后自己把自己困在里面,以为那就是全部。
我想起我每次拍照时蹲在地上的感觉,路过的人侧目看我,仿佛觉得我有毛病。但我不在意,因为我看到了取景器里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切都在仰视中获得了某种陌生的庄严感,就连一只蹲在破窗里的白猫,都成了一座小型的纪念碑。
它纪念的是什么呢?
也许是所有还愿意抬头的人,所有在逼仄的生活里努力找到一条缝隙,顺着那条缝隙向上看的人。
上面可能什么都没有,但是抬头这个动作本身,就代表了一种不驯服。
那只猫后来低下了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缩回脖子,转身消失在窗子后面黑暗的房间里,但快门已经按过了,照片留下了。
我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然后继续走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