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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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是一种民主的交通工具。它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去哪里,不在乎你快不快乐。它只在乎你有没有刷卡。刷了卡,你就和其他几百万人一起,被塞进这条地下的肠道里,像食物一样被消化、运输、排泄到各个站点。在这个过程中,你会和无数陌生人的身体贴在一起,近到能闻到彼此的呼吸。但你们永远不会认识。这是城市最亲密也最冷漠的距离。
早高峰的十号线,车厢里挤满了人。
沙丁鱼罐头的比喻在此刻具像化了。浑浊的空气和汗味香水味以及早餐的味道交织混合在一起,像一锅被搅浑了的汤。我被夹在两个人之间,左边是一个背着巨大双肩包的男生,右边是一个正在刷手机的女生。我的相机被我用胳膊护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婴儿。
车门旁边,靠着那根不锈钢扶手,站着一对情侣。男生一只手抓着头顶的吊环,另一只手环在女生的腰上,轻轻的,像一个移动的保护罩。女生靠在他胸口,闭着眼睛,将身体的全部重心都毫无保留的坍塌在他的身上。她的脸很平静,像是在一个摇篮里,不是在一个早高峰的地铁车厢里。她的睫毛很长,在车厢顶部日光灯的照射下投下两小片弧形的阴影。她完全信任他,信任他的手不会松开,信任他的身体可以为她挡住人群的推挤,信任这个嘈杂摇晃的铁盒子里有一块属于她的安全区域。
这是早高峰地铁里的私密空间。在汗味和拥挤的缝隙里,他们创造了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气泡。外面是噪音和陌生人的肘部,里面是安全和柔软。
我没有拍。
相机太明显了。举起来一定会被人注意到,然后那个气泡就会破。我不想破坏任何人的气泡,我只是想看看那种东西长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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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搜索着自己的记忆,想要找到任何自己和她和早高峰地铁有关的蛛丝马迹。像是在一个被水淹过的仓库里翻找东西,大部分标签都已经泡烂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搜索失败。
我们从来没有一起挤过早高峰的地铁。
这个结论浮上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在一起七年,我们居然从来没有挤过同一班早高峰的地铁。
我们的相处的时间大多是旅行,火车卧铺、飞机座位、酒店房间、景区步行街。是那种被压缩的,高浓度的在一起。每一分钟都被赋予了"珍贵"的标签,因为我们知道几天之后就要分开,所以每一秒都在拼命地往里面填充内容。
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做过那些"不珍贵"的事情。
没有在超市里为了买哪个牌子的酱油争论过,没有在沙发上各自玩手机度过一个无聊的周末,没有一起去菜市场挑过一条鱼,没有因为谁忘了倒垃圾而互相翻白眼。
我们错过了平庸。
平庸是感情的地基,激情只是地基上面的烟花。没有地基的烟花,燃尽了就是一片焦黑的地面,什么都不剩。
我们只会当恋人,不会当伴侣。恋人是演戏,伴侣是过日子。演戏可以很精彩,但演累了就想下台。过日子不精彩,但它可以持续很久,久到两个人的步伐被磨合得一模一样,久到一个人伸手另一个人就知道该递什么过去,久到那个男生在早高峰的地铁里,下意识地用手环住她的腰,而她下意识地靠过去闭上眼睛。
那种默契不是约定出来的。那种默契是无数个一起挤地铁的早晨,一起等公交的傍晚,一起在便利店买饭团的深夜堆积出来的。是时间的产物,不是感情的产物。
而我们的时间,全都花在了一年几次的旅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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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到站了。
那对情侣下车了。女生睁开眼睛,揉了揉脸,像是刚从一个短暂的午睡里醒来。男生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指。她的手指自然的跟他的交叉在了一起。
又是牵手。
我拍过很多人的牵手,试图从那些陌生的手指缝里挖出自己失去的触感。现在我在地铁里看别人牵手,依然只能用眼睛"触碰"那些不属于我的温度。
车门关了。列车重新启动,那对情侣的身影被站台的柱子切碎,然后消失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抓着扶手,右手护着相机。两只手都被占用了,一只给了平衡,一只给了工具。没有一只手是空的,也没有一只手是为了被牵而空着的。
我忽然想起来,她和我牵手的时候,喜欢把拇指扣在我手背上。四根手指和我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但拇指会抽出来,搭在我的手背上面,偶尔摩挲着我的手背。
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握?她笑着说这样她就可以随时松开。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在开玩笑,只是一笑置之。但多年以后再度回想起来,也许她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她经营这段感情的方式,就如同她牵手的方式,虽然在投入,但依然做好了随时松手的准备。
也许她只是害怕,害怕握得太紧,松开手的时候会更疼。
后来,她确实松开了,松的干干脆脆,连一根手指都没有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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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继续前行,窗外一片漆黑,玻璃变成了镜子,映出了我的样子,一个胡子拉碴的长发中年人,手里握着相机,站在人群中间,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
但我知道,我们不一样。他们有明确的目的地,要去上班,去上学,去见某个人。我只是身处在这个交通工具里,从一站到另一站,看别人的生活,然后随便在哪一站下车,继续在城市里游荡。
地铁是固定的,线路固定,站点固定,时刻表也是固定的,我只能在既定的路线上前进或后退,永远无法偏离。
我和她的关系,没有变成地铁。我们只是一片旷野,没有轨道,没有站点,更没有时刻表。只有两个在旷野中各自行走的人,总是平行,一旦我努力改变自己的方向,想要和她靠近,但当我们短暂的交汇之后,最后只能分开,而且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彼此的生活之中。
旷野听起来比地铁浪漫。旷野意味着自由,意味着可能性,意味着无限。
但旷野也意味着你随时可能走丢。走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在地铁里你至少知道终点站在哪里,在旷野里你连方向都没有。
我在陕西南路站下了车。
出站口的阳光很刺眼。我站在出站口,眯起眼睛,看着人流从我身边涌过。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我站在原地,像一块被河水绕过的石头。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贵阳的空气里有一种上海没有的味道,酸汤鱼的酸,折耳根的辣,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属于西南山城的湿冷。我站在她高中的校门口,想象她从这扇门里走出来的样子。
十七岁的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书包背在一边肩膀上。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她。但我可以想象。想象是一种另类的拥有。不是真实的,但却是一个独属于我的版本。
氪那个版本现在也模糊了。和所有其他版本一样,被时间的酸液慢慢腐蚀,只剩下一个轮廓。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阳光的方向走去。
街上的梧桐树还没有完全落光叶子,残留的几片在风里摇晃,像一些不肯放手的手指。
《显影》第十一章:车厢里的气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