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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未命名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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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最可怕的敌人不是争吵,不是距离,而是"别人"。当她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个比你更近的人,你就从主角变成了观众——而观众席离舞台太远,连她的表情都看不清。更可怕的是:你连观众都不是,你只是那个一直没出现的候补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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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像是一道分界线,将夏天拦腰切断了。

一切好像都变了,一切又好像都没变。

苏弛现在已经是个大学生了,她高考考的不错,去了广州一所一本大学。柳晓在地图上搜索过这个地方。那里有几千亩大的校园,有像红色瀑布一样的三角梅和湿的能拧出水的空气,有他不认识的路,还有他够不着的生活。

苏弛说,广州的九月依然像蒸笼一样,闷热潮湿,军训的衣服总是被汗浸透,紧紧的贴在身上。

虽然她会偶尔在军训的间隙抽空给他发消息。但是由于每天都要早起,他们不能像暑假时候那样聊到半天了。

对话通常再晚上十点半就结束了,洗漱、熄灯、然后跟新同学开卧谈会。以前,这是他们聊天的“黄金时段”刚刚开始的时候。而现在,这已经是终点。

柳晓把手机扔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霉斑发呆。因为他租住的群租房的隔壁就是卫生间,所以屋里墙上到处都是霉斑。

他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毕竟刚进大学,一切都是新鲜的,军训,社团,新同学,新生活,现实生活的密度突然增加,导致了虚拟世界的空间被挤压。这是物理定律,不是感情问题。

可有些事从来都不讲物理。它讲化学,讲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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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空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凉意,梧桐叶子还没黄透,但那股子翠绿劲儿已经泄了,看着像曝光过度的废片,灰扑扑的。

广州虽然不再那么燥热,却也并不寒冷,当柳晓穿上厚厚的外套的时候,苏弛也只是把短袖换成了长袖。他们像活在两个世界的人,连时间也不再有交汇。

QQ 栏的头像也总是灰扑扑的。两个月前,这个头像每天会闪动几百次。那时候他们聊陈绮贞,聊王家卫,聊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那时候时间就像是化掉的糖,把他们粘在这个小小的屏幕两端。

而现在,他们的联系频率,也从每天五十条短信,降到了二十条,然后是十条。

改变总是悄无声息的,但征兆早就出现了。起初是吐槽食堂难吃,苏弛顺嘴提了一句:“班里有个男的老缠着我,非要帮我打饭。”

柳晓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是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那不挺好,还有人伺候你,都不用我了。”

“好个屁,烦死了,话都说不利索。”苏弛回了个白眼表情,“我对这种自以为是的男的没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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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那个“烦人”的男生在他们聊天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相对应的,他们聊天的内容却越来越少。

“今天去图书馆,又是那个人帮我占好了座,真的阴魂不散。”“晚上班里聚餐,他故意坐我旁边,还帮我挡酒,尴尬死了。”“周末我们寝室一起去爬山,他也非要跟着……”

虽然能够看得出来,苏弛的语气依然带着故意说出来的嫌弃,但柳晓敏感地察觉到,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坚决地拒绝。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柳晓能够明显感觉到,一切都在潜移默化的发生着改变。她开始接受他的占座,接受他坐在她的身边,接受他无时不在的殷勤。

他就像是一个扭曲心智的法医一样逐条审视着苏弛发来的每一条消息,试图从哪些字里行间,推算出他并不想知道的蛛丝马迹。

“昨晚干嘛去了?发你消息都没回。”周日上午,柳晓试探着问。

过了很久,苏弛才回复:“哦,跟几个同学出去吃宵夜了,太吵没听见。”

“几个同学”。这个模糊的复数名词更像是一层烟雾弹。柳晓直觉地感到,这几个同学里,一定包含了那个男生。

他没有拆穿,没有追问。追问什么呢?他怕问题太过愚蠢,会越过两人刻意保持的边界,会不小心破坏表面的和平。他们之间并没有过任何契约,甚至连“网恋”这个词都从未正式说出口。他们只是两个陌生人,碰巧在某个夏天遇到了,开始互相取暖。现在夏天过去了,取暖的需求也已经被身边真实的温度替代了。那是她真实的大学生活,是鲜活的、触手可及的社交。而他,只不过是藏在一千多公里外的网线另一端的数据幽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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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下着雨,空气冰冷而刺骨,柳晓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抽烟,烟头明灭,像一只红色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个逼仄的空间。他盯着手机,等她的消息。

突然,手机久违的震动了一下,是苏弛发来的消息。

“你在吗?”

柳晓掐灭了烟,拿起手机,迅速回了消息:“在。怎么了?”

等了很久,都没有新的消息发来。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手机欠费了,他的心跳开始莫名加速,身体也不自主的颤抖,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他把手机关机又打开,终于消息来了。

“我想跟你说件事。”

“嗯?你说。”

又是漫长的沉默。窗外的雨声更大了,重重地砸在窗外的雨棚上,让他心烦意乱。

“我和他在一起了。”

只有短短七个字。没有说是谁,但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该来的总归会来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质问,至少至少,也该让自己表现出一种看起来很心痛的感觉。但奇怪的是,什么都没有。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平静。他长舒了一口气,仿佛等待已久的审判终于送达,悬着的锤子终于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

“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冷了,手指按在键盘上有些僵硬。

“对不起啊。”苏弛很快回道,“他追了我很久,对我真的挺好的。前几天广州降温,我感冒了,他半夜跑出去给我买药。我没忍住就答应了。”

柳晓看着这段突然的解释,突然很想笑,不过嘴角却只能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感冒送药。多么俗套的剧情,多么廉价的感动。但就是这样俗套而廉价的温暖,击败了他们在无数个深夜里的灵魂共鸣。

他确认他输了。但是不是输给了那个男生的长相,不是输给了他的性格,甚至不是输给了他的才华。他输给的是物理距离,输给的是在场的绝对优势。

那个男生可以给她买一杯热奶茶,直接递到她手里,感受她指尖的温度;可以半夜去为她买药,看着她吃下去;可以在她冷的时候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而柳晓呢?他只能在淘宝上给她买一箱零食,还要等三天的快递。

三天,对于年轻躁动的心来说,已经足够长了,长到可以发生任何事情。

足够一次对视,足够一次并肩行走,足够一次在图书馆角落里的低声耳语,足够一次感冒时的趁虚而入。

现实世界的温度,就算再粗糙,也比虚拟世界的精神共鸣更加温暖人心。

“为什么要对不起呢?”柳晓慢慢地打出了那几个字,“祝贺你啊,脱单了。”

他觉得自己虚伪得令人作呕。

“我们。。。还是朋友吧?”苏弛小心翼翼地问。

柳晓盯着“朋友”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第一次体会到这个词的陌生和残忍,它意味着你需要退回到一个安全的界限之外,看着曾经和你精神赤裸相对的人,投入别人的怀抱。

而你还要做出微笑的样子,为他们送上祝福。

“当然了。”他回。

但他明白,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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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春天来得很慢,整座城市都被包裹在冰冷的空气中,连呼吸都费劲。他们的聊天记录也变成了一片荒原,只剩几根杂草在风中摇曳。

柳晓偶尔会发一张照片过去:“上海今天的云。”收到的也仅仅只是简单的回复:“挺好看的。”

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那些暧昧的联想,更没有了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对话变成了毫无感情的公式,像极了两个不熟的同事在电梯里偶遇时的尴尬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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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 QQ 头像还亮着,只是状态永远是“忙碌”。

他点开对话框,开始翻阅过去的聊天记录。直到翻到 08 年的夏天,那个黏腻而热烈的季节,那是一切的开始:

“我想把手放进你的口袋里,看看里面有什么。”
“因为火可以取暖。”
“那你想我什么?”
“但我好像开始喜欢你了。”

文字停留在那里,不曾改变。像被福尔马林浸泡的标本,尽管看起来栩栩如生,但只要走近来看,就会发现它们早已经没有了呼吸,没有了当初的温度和悸动,只剩下空洞的躯壳维持着当时的样子。

柳晓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没见过面,没牵过手,没拥抱过,甚至都没有一句正式的表白。他们只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两个相似的灵魂在网上相遇,然后短暂的纠缠。就像两股电波偶然相遇,碰撞出瞬间的杂音和火花,然后飞向各自不同的方向,消失在各自的生活之中。

既然不是恋爱,也就不存在分手,因此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显得多余。

既然没有开始,也就无所谓结束,只能任由它慢慢冷却。

柳晓把鼠标移到“消息记录”的选项上,手指悬停在半空。系统弹出一个冰冷的方框:“确定要删除与‘小弛’的所有聊天记录吗?”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的按动了食指。

屏幕闪烁了一下,只留下一片空白。

那座由文字搭建起来的城堡,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没有废墟,没有断壁残垣,甚至没有留下一丝尘埃,只有干干净净的白色背景,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柳晓以为自己会难过,或者至少心会狠狠抽搐一下。但什么都没有,他的内心依然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关掉电脑,柳晓躺在床上,用被子盖住了头。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里勾勒她的样子。

但他惊恐地发现,他脑海里的苏弛,依然是那张穿着宽大的红白相间的校服,梳着马尾辫,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的照片。那是 08 年夏天的她,是他第一次看到的她的样子。现在的她长什么样?头发留长了吗?会用刘海遮住她的额头了吗?在广州的烈日下晒黑了吗?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了吗?

他一无所知。

那个正在广州的校园里,和别人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牵手走路的苏弛,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们并没有走散,本来就没有走近过,又谈何走散呢?他们只是因为维度的不同错开了彼此的方向。她是三维的,想要拥有真实的触感和温度。他是二维的,只是一串随时可以被删除的数据。

三维的人终究要回到三维世界里去拥抱另一个实体,而二维的人只能留在冰冷的屏幕里,守着那堆已经被清空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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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冬天,上海总是在下雨,像是要冲刷掉这一年的所有晦气。

跨年夜那天,柳晓依然在公司加班。

他抽烟时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窗外是热闹的广场,人们满心欢喜的等待着新年的到来。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群发的新年祝福。

“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发件人:苏弛。

这是一条没有温度的、群发的、礼节性的消息。它发送给了她列表里的几百个人,也许包括她的同学、老师、家人,柳晓也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分母。

他双手举着手机想,想要回些什么?

回什么?

“新年快乐,你也是”?
“最近好吗?和他相处得怎么样”?
“我有点想你”?

最后,他什么都没回。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处。

窗外一个个气球升上了天空,人们大喊着新年快门,拥抱着身边的人,满心欢喜的迎接着新年的到来。

柳晓只觉得吵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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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年就这么来了。没有任何仪式,也没有任何奇迹。日子像流水线上的罐头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被生产出来,然后被消费掉。

柳晓后来换了工作,搬了家,从群租房搬到了一个稍微大一点市区里的一室户。至少他不用每天晚上都要忍受隔壁房间穿出来的呻吟声了。

有时候他会想,那段 08 年的夏天是不是他幻想出来的?

也许根本就没有苏弛这个人。也许那只是他在那个孤独的夏天里,对着屏幕自言自语产生的一场癔症。

直到有一天,他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一张纸条。那是 08 年夏天,他随手抄下来的一句话。纸条已经泛黄了,字迹也有点模糊。上面写着:

“我想把手放进你的口袋里,看看里面有什么。”

柳晓坐在地板上,手中捏着那张纸条。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忽然觉得,那些灰尘才是真实的。它们漂浮在空中,无处可去,只能缓缓飘落在地面上,变成时间的尸体。

他和苏弛的那段关系,就像这些灰尘一样。看似填满了整个那段时间,其实什么都不是。只要轻轻一吹,就消散了。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纸团落在垃圾桶的底部,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是这场漫长无声的告别里,唯一发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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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影》第六章:未命名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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