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没有那么容易,每个人都有他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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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里的人都陷入了一种狂热。
不是奔跑,不是驻足,而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低头。
如果你试着观察人群的几何形态,你会发现一个惊悚又迷人的事实:整条街道,都在对着脸孔发光。
这是一种非常诡异的静默。成百上千的人在移动,在过马路,在等红灯,但他们似乎都达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他们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一块玻璃和金属的混合物。那是一个便携式的防空洞,是一个随身携带的“结界”。
只要点亮屏幕,只要那幽蓝色的光映照在脸上,他们就瞬间从这个喧嚣、拥挤、充满不确定性的物理世界里——撤退了。
我拍街头,是因为街头充满了眼神的交汇、肢体的碰撞、情绪的擦枪走火。但现在,这些东西消失了。
大家都在场,大家又都不在场。
每个人都像是被一个透明的气泡包裹着。在这个气泡里,有着比眼前这条破旧街道更鲜艳的色彩,有着比此刻阴沉天气更完美的光线。
我会按下快门拍下他们,但是我同时又觉得,我拍下的不是“人”,而是一具具被暂停的躯壳。
他们的身体还维持着行走的惯性,但灵魂早就顺着无线信号,飞到了几千公里之外的某个服务器里。他们在那里大笑,在那里愤怒,在那里与人热烈争吵。
留给这条街道的,只剩下一副副面无表情的皮囊。
这哪里是逛街?这分明是一场光天化日之下的集体梦游。
但我不想批判。真的,在我的镜头里,这种景象甚至带有一种诗意。
你仔细看过那些在寒风中死死盯着屏幕的眼睛吗?
那里面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渴望。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冷。建筑物越高,人就越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这种物理尺度上的压迫感,是无法通过衣物来抵御的。
所以我们需要那块屏幕。
它不仅仅是工具,它是我们在这个钢筋水泥森林里的“便携式壁炉”。
当一个人在地铁口、在便利店门前、在斑马线的一端低下头时,他其实是在寻求一种安全感。他在用那一小块发光的像素,去对抗周遭巨大的陌生感。
只要屏幕还亮着,我就不是孤身一人。只要还有消息弹窗,我就依然与这个世界保持着某种脐带般的联系。
有时候,我觉得街道已经不再是街道了。
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的中转站。
我们在这里擦肩而过,却互不干扰。我们像幽灵一样穿过彼此的物理空间,却在各自的平行宇宙里忙碌。
在我的照片里,那种蓝色的屏幕光,就像是给每个人打上的“不在场证明”。
它冷酷地宣告:拒绝访问。
拒绝眼神接触,拒绝推销员的传单,拒绝突如其来的搭讪,拒绝一切未经预约的现实互动。
我们在拥挤的人潮中,构建了一座座仅容一人侧身的孤岛。我们看似聚在一起,其实是一群最紧密的陌生人。
下次,当你走在街上,试着从屏幕里抬起头来。
只要几秒钟。
看看你周围的人。看看那些被屏幕光照亮的侧脸,看看那些因为长时间低头而微微弯曲的脊椎。
不要觉得荒谬。
那是一种现代文明特有的雕塑感。
那是我们在无处可逃的现实重力下,唯一能做的反抗。我们回不去了,回不到那个车马很慢、只能看着路人发呆的年代了。
我们只能紧紧握住手里这块发光的碎片,就像握住一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单程船票。
虽然身体还被困在这个红绿灯路口,但至少心,已经自由了。
这或许是关于孤独,最现代、最无声的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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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现在没收你的手机,把你一个人扔在一个空房间里呆上半小时,你觉得你会感到久违的自由,还是极度的恐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