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的朝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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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圣的意义不在于到达圣地,而在于走过的每一步都带着虔诚。我去了她去过的地方,呼吸了她呼吸过的空气。这让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短了那么一点点。但那一点点,不够。永远不够。就像你可以喝她喝过的水,但你喝不到她嘴唇上的温度。
年底的时候,柳晓接到一个贵阳的项目。
说接到其实不太准确,是他主动要来的。公司那边问谁愿意去,他几乎没有犹豫。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每天和 Emily 在同一层楼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分手后的客气比在一起时的客气更令人窒息;另一个原因,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连对自己都只敢用"顺便"两个字来掩饰。
那里是苏弛的故乡。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贵阳龙洞堡机场并不大,飞机还没落地就看到飞机在群山之上徘徊,出了航站楼就能看到四周围绕的山。那些山不像上海周边偶尔出现的平缓丘陵,它们是真正的山,一座连着一座,黛青色的轮廓像水墨画里泼上去的,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
空气和上海完全不同。湿,但不是上海那种黏腻的湿,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山林气息的湿。十二月的贵阳不算冷,但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张没有冲洗干净的底片,灰度太高,缺少对比。
苏弛就是在这样的城市里长大的。她身上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那种把所有的锋利都藏在柔软里的脾气,大概就是被这种绵密的湿气泡出来的。
他到项目上报了到,和甲方对接了一些基本情况。会议室里的灯管嗡嗡响着,投影仪打出的画面在白墙上微微晃动。他一边听甲方的负责人讲需求,一边在笔记本上漫不经心地画着什么。等到会议结束低头一看,他发现自己画了一只猫。
和苏弛头像里的那只猫很像。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当天晚上,刚开完会,他就迫不及待的去了苏弛的高中。
那是一所当地有名的实验高中,校门口就能看见远处的电视塔。学校外面是一条不宽的马路,路边有几家小卖部和文具店,应该是服务学生的,但现在天黑了,大部分都已经关门了,只有一家卖烧烤的还亮着灯,炭火在铁炉子里烧得通红,空气里弥漫着辣椒面和烤土豆的香气。
柳晓站在校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隔着马路看那扇铁门。
门关着。学校已经放学了,校园里只剩下零星的灯光,教学楼的轮廓在夜色中变成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
三年前,她就是站在这个校门的里面,穿着红白相间的校服,被阳光照成过曝的模样。那张照片是她发在QQ群里的第一张照片,也是他认识她的起点。
那个时候,他在上海的一间群租房里,对着屏幕敲下了"这是哪里的夏天?"这句话。屏幕那头,她回了一句"是贵阳的夏天"。
现在他站在了贵阳的冬天里,她却不在这里。她在另一座城市读着大学,再过半年她就要毕业了,那以后她又会在哪里?
柳晓掏出手机,对着校门拍了一张照片。手机闪光灯啪地亮了一下,把铁门和门旁边的校名牌匾照得惨白。
他打开微信,把这张校门的照片发给了置顶的苏弛,没有任何解释。
苏弛的回复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你在贵阳?"
"是啊,来这里出差。"他回。
"所以你专门去了我的高中?"
"刚好路过。"
这当然是谎话。他就是专门来的,当他知道自己要去贵阳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打算来这里了。但他不敢说自己是专门来的,那样显得太刻意了,他害怕这样会让她觉得尴尬。但“路过”这个词却是安全的,“路过”意味着这只是一个巧合,意味着你不用承认自己做了一件蠢到骨子里的事,专程去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孩的高中门口拍校门的照片。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也许根本就没有一个词能够形容这种感觉,因为无法触碰她的现在,他只能去触碰她的过去。
"你真的……"她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
"很什么?"
"很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解读,可以是嫌弃,可以是感动,可以是无奈,可以是别的什么。文字是最不可靠的表达方式,它把语气、表情、停顿这些关键信息全部过滤掉,只剩下干巴巴的字符,任由接收者去脑补。
他选择不脑补,只要能继续说下去,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了凌晨。聊她高中的事,他像一个贪婪的考古学者,试图从她的叙述里还原一个他从未去过的世界,把那些零碎的词句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她每说一个地名,他就在脑海里把它安放在今天看到的那个校门里。她说"操场",他就想象铁栅栏后面的某个方向有一片空地;她说"小卖部",他就想象教学楼的某个角落有一个窗口。
这些想象没有一个是准确的。但想象本身就是一种另类的拥有。你无法进入一个人的过去,但你可以在脑子里为那个过去搭建一座舞台,让她的叙述在上面演出。那些演出可能全是错的,但它们是你的——你造的布景,你打的灯光,你想象中的她,在你想象中的舞台上,过着你想象中的十七岁。
凌晨两点的时候,苏弛发来一条消息:"放假我回贵阳,你什么时候回上海?要是你还在贵阳,你要不要......"
她没有说完。
他也没有问。
省略号挂在那里,像一座没有修完的桥。两个人站在各自的岸边,看着对面。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变味了,有些邀请一旦被明确,就成了承诺,而承诺是要还的,他们都不敢让那座桥合龙,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合龙之后的现实,现实远比想象要粗糙的多。
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后来再也没有被提起过。它悬在他们的聊天记录里,像一张曝光不足的底片,暗部全是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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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阳的项目结束得比预期快。柳晓回到上海,在出租屋里睡了一个深沉的,没有梦的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手机上有苏弛发来的消息:一张她和家人吃火锅的照片,配文是"回家了"。
她回贵阳了。
而他刚从贵阳回来。
如果他晚走几天,或者她早几天回家,他们可能会见面吗?但是时间并不是这样运作的,时间没有如果,时间只有已经,他已经走了,她已经回了,这就是全部。
可缘分偏偏开了个更大的玩笑,临近过年的时候,公司又要派柳晓去广州配合一个项目的审计工作。柳晓无话可说。
命运先在她不在的时候,把他送到她长大的城市,然后又在她离开的时候,把他送去她现在生活的城市。
他是不是在追随她的足迹?他不愿意承认,但某种力量确实在推着他,从贵阳推向广州,从她的中学推向她的大学,像一个执拗的朝圣者,沿着圣人走过的路线匍匐前行。
区别在于,朝圣者知道圣地在哪里,而他却始终和她完美的错过。
命运的幽默感向来很差。
对北方人来说,广东的冬天完全不像是冬天。柳晓穿着一件薄外套,出了白云机场就开始出汗。他扯了扯领口,热气蒸腾着往上冒,像一个不合时宜的烟囱。
项目虽然在番禺,但是审计公司就在天河区,离苏弛的学校不远。项目他就去一次跟负责人沟通好情况就行了,大部分时间他都泡在五山的审计公司附近,事情忙完了他直接去了她的学校。
苏弛的大学的校园大得离谱,大到他走了半个小时还没找到她常去的那个图书馆,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她年纪相仿,女生们穿着轻薄的外套或卫衣,步履匆匆地赶路。他在她们中间走着,像一个误入了别人回忆的闯入者。
苏弛在这里走了快四年。她在这里听过什么课,认识过什么人,爱过什么人,失去过什么人,他一无所知。他只知道一个屏幕上的她,而屏幕之外的她,是一片辽阔的、他永远无法踏足的空白。他能做的只是在这片空白的边缘游荡,像一个站在博物馆展厅外面的人,隔着玻璃看里面那些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物件。
她的大学生活是一部他没有看过的电影。她是主角,其他人是配角,而他连群众演员都不算,他连片场都没有进过。他只是一个在电影下映之后,站在空荡荡的放映厅里,试图通过残留的爆米花味道来想象剧情的人。
柳晓看着路边地图的导引牌,离她的宿舍还有很远,他以前给她买过东西,知道她住在哪里,他决定坐公交车过去。
到了宿舍区的楼下,已经快过年了,整个宿舍区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柳晓找到苏弛的宿舍门牌,拍了照片,然后发给了她。一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画面,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的宿舍楼的门牌号。
苏弛很快回复了:"!!!你又去我学校了??"
"是啊。"他回了一个苦笑的表情,"这边有项目要做审计,我看正好就在你学校旁边,就顺路过来看看。"
又是"顺路",又是那个安全词。
"你每次都说路过。"
"因为真的每次都是路过。"
"……你这个人。"她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早知道我回家了吧,怎么还过去?过去之前也不跟我说一声。"
"知道。"
"那你去干嘛?"
他想了想,打出一行字:"看看你待过的地方。"
这句话太诚实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发送。
苏弛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个很长的语音消息。他戴上耳机,点开。
是她的声音。带着一点云贵口音的普通话,尾音微微上扬,像在撒娇又像在叹气。她说:"柳晓,你有时候真的很傻。你千里迢迢跑来看一栋空楼有什么用?我又不住在楼里,我住在……算了,不说了。你赶紧回去睡觉吧,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语音消息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反复听了几遍,不是为了听内容,只是为了听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比他记忆里的要低沉一些。但记忆真的准确吗?时间和距离早就把记忆磨损了,就像反复播放的磁带,每一次播放所附带的都是损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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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路边的花坛上看到了一只橘白相间的猫,它正蹲在花坛边上,歪着头看着他,尾巴轻轻地摇晃,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柳晓蹲下来,用手点着地,抿起嘴唇,发出啧啧啧的声音,想要把猫吸引过来。猫歪着脑袋想了想,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有害生物。判断的结果应该是无害,因为它最后还是站起身,竖着尾巴走了过来。
“你也认识她吗?”柳晓问在脚边蹭着他的裤腿的猫。
如果猫有记忆,它会不会也曾经在某个傍晚,看到一个女孩,也像现在一样蹭她的裤腿。
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宿舍楼。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栋楼的西墙照成橙红色,窗玻璃反射出碎金般的光。很好看。但这种好看与他无关,就像这个校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转身,朝校门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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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上海是三天之后,那三天里柳晓没有再和苏弛提起任何贵阳或广州的事情,他们继续聊着别的以前经常聊起的话题,好像那两次错过从未发生。
但他们都知道。他去了她生活过的每一个地方,他站在了她可能站过的位置,他把自己走进了她的地理坐标里,像在一张只有经纬度没有标注的地图上,用脚步替她写上了名字。
而她却不在。
命运给了他钥匙,但每一扇门都通向了空房间。
在贵阳的时候,柳晓在苏弛学校对面的文具店买了一张明信片,正面印着甲秀楼的夜景。他用酒店的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又觉得矫情,所以一直都没有寄出去,只是把它夹在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没有寄出的东西比寄出的更沉重。因为寄出去的东西会被拆开,被阅读,被回复或被忽略,它的命运有了下文。而留在手里的东西,永远悬在那里,永远保持着可能被寄出的姿态,永远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时机。
那张明信片后来跟着他搬了三次家,纸张慢慢泛黄,边角慢慢卷起。十年后他在整理旧物时翻到了它,旁边还夹着一张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一张字迹已经完全消失的电影票。
热敏纸上的字迹早已被时间擦掉了,只剩下一张光滑的,近乎透明的薄纸。他对着光照了照,除了一些字迹的痕迹什么都看不见。那些曾经印在上面的电影名,场次和座位号,以及她买票时留下的那一点点指纹印,全部都消失了。
热敏纸的背叛是彻底的,它不仅让字迹消失,也让你怀疑那些字迹是否真的存在过?那场电影他们是否真的一起看过?那个把票根塞进你大衣口袋里的人,是否真的在你的大衣口袋里握紧你的手?
印记灼烧的越深,现在就越是一片空白。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此刻的柳晓还不知晓热敏纸的化学原理,更加不会知道时间会怎样对待那些他以为可以永远保存的东西。此刻的他,正坐在飞回上海的飞机上,心里想着的却是两座城市的味道,想那只蹭他裤腿的猫,想那张没有寄出的明信片,还有一个尚未完成,也许永远都不会完成的句子。
她说:"要是你还在贵阳,你要不要......"
窗外云层翻涌,白的刺眼,像一张巨大的空白相纸,等待着被曝光。
并没有光落下来。
飞机继续飞,向着没有她的方向。
《显影》第十二章:错过的朝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