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没有对焦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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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是拍摄恋人的最好时机。他们会挤在一把伞下,靠得很近。我在雨里等了两个小时,只为了拍到一个完美的共伞剪影。但我自己淋透了。我成了一个站在恋爱外面的人,用浑身的湿冷交换别人的温暖影像——这是一种单向的交易,而我永远是亏损的那一方。
暴雨是毫无征早的落下来的。
没有雷声的预警,也没给云层积蓄的时间,天空像块朽烂的抹布一样突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几秒钟内,街道就被灰白色的水雾吞没了。
我躲在路边一家早已倒闭的婚纱店的屋檐下,手里死死的护着我的相机,我把它本能的抱在怀里,用胳膊挡住雨水。
水顺着额前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眼镜上也沾满了水珠,我眨了眨眼,没去擦。手是湿的,衣服也是湿的,擦了也是白擦。
夏天总是这样,潮湿,暴躁,充满了不确定性。口罩被雨水打湿了,变成了一块吸饱水的海绵,死死贴在口鼻上。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吸进来的空气也带着股湿漉漉的尘土味和消毒水味。
这让我感到窒息。
雨稍微小了一下,我把相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取景器。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像极了白内障患者的视角。
街对面,一把透明的塑料伞正在移动。伞下是一对年轻的情侣。
那是我想拍的东西。不仅仅是人,而是那把伞划出的空间。
一把撑开的伞成了救生筏,水珠顺着伞沿落下,将伞内和伞外劈成了两个世界。当两个人钻进这不到一平米的空间时,这里的世界就和外面的世界完成了切割。外面是冷冰的雨水,里面却是温暖的呼吸。他们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通过呼吸和心跳,来确认彼此的在场证明。
可以很明显的看到重心的偏移,男生刻意将伞的大半向女生倾斜,而将自己的半边身体都暴露在雨中。女生紧紧的贴着男生,挽着他的胳膊,是在暴风雨的海面上找到了一块浮木。此刻,伞下的人成了共谋者,正在策划一场逃离这个冷酷世界的私奔。
人类本来就是孤独的个体,但那把伞,让两个灵魂能够靠得更近。
我按下了快门。
快门声被雨声盖了过去,连我自己都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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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偷故事的人。
我时常用快门来偷取别人的故事。在这个该死的年月,人与人之间都刻意保持着安全距离,拥抱也变成了一种高风险行为。可在那把伞下,他们却还在坚持着那种古老又危险的亲密。
我嫉妒得要死。不是羡慕,而是嫉妒。这种情绪像是胃酸反了上了,烧的我喉咙发紧。我嫉妒那个湿透的肩膀,嫉妒女生发梢上并没有沾水的干燥,嫉妒他们此刻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这场雨。
如果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人们就会迅速建立起联系,让他们的关系变得坚不可摧。而我呢?我只能独自迎战这场令人讨厌的雨,迎战这湿透的鞋袜,这该死的孤独。
雨势变小了,但是依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站起身,准备继续往前走,不然我这把老骨头都要生锈了。我把卫衣的帽子带上,一头扎进了雨里。
走过几个路口,我看到一个红色的电话亭,表面的油漆已经破碎,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我鬼使神差的钻了进去。
我不知道现在还设置电话亭的意义在哪里,也许是很多年前装的还没有拆掉吧,看起来它们也很久没有人使用过了。不过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想找个更封闭的地方,一个能稍微隔绝一下那该死的雨声的地方。
我靠在布满划痕的玻璃上,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未读消息,工作群里的废话,实时推送的新闻,还有但我妈发来的一条消息:“上海下雨了吧?记得关窗。”
我没有回答,只是机械的滑动着手机,直到目光落在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 APP 上。
我点开了它,里面的联系人列表果然一片灰色,我这个年纪的人已经很少再用它了。那些曾经闪动的头像,如今都以沉寂,只剩签名都还保留着几年前的样子。
列表里面有一个单独的分组,里面只有一个头像。
我盯着那个头像,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夏天。那个没有图像,没有语音,只有文字,和手机键盘那硬邦邦的触感的夏天。
我记得她曾经说过:”我想把手放进你的口袋里“。我不能确定,聊天记录已经不在了,被我删了。也许根本没有说过这句话,一切全都是我的幻想。
我闭上眼睛,试图在记忆里搜寻那个面容。但不管我再怎么努力,都只能回想起来一些零星的碎片。我记得她校服领口的扣子好像掉了一颗,记得她笑的时候鼻子会微微皱一下,记得她会刻意用刘海来挡着她的大脑门。但是她的眉眼正脸呢?全都没有印象了。
所有这些零星的画面都像是反复上传再下载的图片,模糊不堪,充满了噪点。甚至我都不确定,这些画面究竟是真实的记忆,还是我编造出来的回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个曾经让我心跳加速的女孩,在我的记忆里早已腐朽,成了一片无法辨认的像素。
这就是时间,它从不讲道理,就像这场雨,不停地冲刷,直到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把所有的颜色都冲淡,最后只剩下一张白纸。记不得和忘不掉,哪个才让人更痛苦,我已经分不清了。
我以为我在怀念她。
其实,我怀念的只是曾经那个会心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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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小了一些,但还在下,不过已经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毛毛雨了。我推开电话亭的门走了出去,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像老人的叹息。公交站就在前面不远,电子站牌上滚动着公交车的进站信息。
站台背后的灌木丛里,我看到一只橘猫蜷缩在那里,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如果它还能被称为“橘猫”的话。它太脏了,浑身的毛被雨水淋透,粘成一缕一缕的深褐色,像烂泥一样贴在骨头上。它的左耳缺了一块,那是他流浪的证明。
它蜷缩的位置正对着广告灯箱的散热口,借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热气取暖。
我停下脚步看着它。它也抬起头,用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是警告,也是恐惧。
这眼神我很熟悉。2008 年的最后一天。我在公司楼下也见过一只猫。那只猫也是这样看着我,警惕,冷漠,像在看一个潜在的杀人犯。
当时我问它:“你也被人丢下了吗?”
它没有理我,只是转身离开了。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悲剧故事的主角,全世界的雨都淋在我一个人身上,就连一只流浪猫都不想搭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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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伸进包里,从里面摸出猫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习惯在包里随手放一包猫粮,因为饿的东西应该被喂,不管以后会怎样。虽然我不能把它们带回家,至少能在我们相遇时让它吃上一顿饱饭。
我把猫粮倒在站台后面的一块稍微干燥的地上,朝它示意了一下。它看到吃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小心翼翼的走到我的脚下,闻了闻我,开始蹭我的裤腿。
“吃吧。”我说。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嗓子已经有些沙哑。不知道是因为淋雨着了凉,还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过话。
我没有试图去摸它的头,更没有像电影里那样温柔地说“跟我回家吧”。
我养不了它。
我连自己的生活都一塌糊涂。我的屋子里全是到处乱扔的相机、发霉的书和盖满了灰尘的角落,实在没有位置腾给另一条生命。我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处理猫砂,去面对它生病,去承受它某天突然会离开。
它盯着那堆猫粮,犹豫了几秒,探出脑袋嗅了嗅,胡须抖动着,直到确认我没有恶意,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它吃得很急,甚至都没有咀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护食,又像在哭。
我看着它吃完。它没有像童话里那样对我喵喵叫表示感谢,它只是舔了舔嘴边的残渣,然后抬头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又转身钻进了灌木丛的深处。
这就对了。这才是成年世界的规则,各取所需,互不相欠。然后各奔东西,它继续流浪,我继续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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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终于停了,路灯亮了起来,倒映在积水的路面上,让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昏黄的色调里。
鞋子里的水已经捂热了,虽然不再冰凉,但每走一步,都带来一种令人作呕的潮湿感。
我忽然意识到,我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不管过了多少年,什么也都不曾改变,我还是忘不掉她,还是记不清她的样子。
今晚就走回家吧。
也许今晚我会梦到她吧。
也许在梦里,我会想起她的脸。
也许还是想不起来。
都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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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影》第七章:没有对焦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