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深夜的独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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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不是没有人陪你吃饭,而是你吃饭的时候,筷子只需要夹一个人的份量。那种多余的精确,才是最残忍的。你会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少买了一份,少热了一份,少坐了一个位置。这些无数个微小的“少”累积起来,就构成了孤独的物理体积 —— 它不是空的,它是一块实心的、被“缺席”填满的铅块。
凌晨一点的便利店,灯光惨白,像太平间的照明。
它不像暗房里的红灯那样仁慈,能容纳暧昧的阴影。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被高流明的日光灯管强行照亮——刺眼,无情,像一张过度曝光的底片,所有的层次都被漂白,连躲藏的阴影都被杀死了。
推门进去的瞬间,冷热温差让我的眼镜瞬间起了一层白雾。
世界在这一秒钟内失焦了。可能是因为在外面像个猎人一样游荡了一整天,透支了太多的“观看”,此刻短暂的失明反而是一种休息。
我摘下眼镜,胡乱擦了擦,世界再次锐利得刺眼。
买了一个三角饭团。收银员问要不要加热,我摇了摇头。
坐在窗边的吧台位,我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冷掉的米饭。海苔已经软了,像湿哒哒的纸贴在舌头上。
旁边坐着三个刚下夜班的年轻人,大概是附近理发店的学徒,顶着三颗颜色各异的头。他们大声笑着,互相推搡,手机里播放着某个短视频的罐头笑声。
巨大的笑声在狭窄的便利店里回荡,像劣质音箱发出的爆破音,撞击着我的耳膜。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这不是清高,这是长期的独居生活带来的排异反应。像一个深潜的人突然被拉出水面,肺部无法适应这种高浓度的社交氧气。我想对他们大喊“闭嘴”,但最后,我只是往角落里缩了缩,把头埋得更低。
玻璃窗外,一只橘白相间的流浪猫正在翻垃圾桶。它动作熟练,从一个破了的袋子里叼出一根吃剩的烤肠。它没有急着吃,而是警惕地抬头看了一圈四周。
那眼神我熟悉。
我们是同行。它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我在城市的废墟里翻找记忆。我们都是靠着别人的残羹冷炙活着的生物,在这个巨大的城市胃囊里,试图不被消化掉。
关东煮的热气从柜台里飘出来,带着酱油、味精和白萝卜煮久了特有的烂熟甜味。这股味道像一颗钉子,直接凿进了我的脑中。
那种味道让我想起什么 ——
是她。
她喜欢便利店的关东煮,尤其是白萝卜。每次路过便利店她都会买一份,然后把吸满汤汁的萝卜块戳在竹签上,举到我嘴边,非要我吃。
“我不喜欢吃萝卜,有怪味。”我总是躲。
“吃嘛。这是好东西,冬吃萝卜夏吃姜。”她笑嘻嘻地往我嘴里塞,“你不喜欢萝卜,但你得喜欢我喂你。”
那句话里的逻辑,听起来像一个无解的谜语。
我究竟是讨厌萝卜的味道,还是依恋那个把萝卜递到我嘴边的手势?如果那个喂我的人不在了,这块萝卜就只是一块普通的、煮烂了的植物根茎。
我盯着关东煮的蒸汽,试图记起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那句话的文字,像字幕一样浮现在脑海里,但不记得她说话时的声调,不记得她嘴角的弧度。就像那张失焦的照片一样 —— 只有轮廓,没有内容。
今天拍的那些照片像幻灯片一样在我脑子里闪过。
一对情侣在便利店门口分一杯热饮,女生把吸管递给男生,男生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 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
另一对情侣并排坐在窗边吃便当,女生把自己不爱吃的蔬菜夹到男生碗里 —— 那是一种只有长期相处才会有的自然。
我和她也这样做过吗?
我努力回想。好像有。在哪里?是广州还是香港?是杭州还是厦门?我记得是一杯奶茶,但我不确定那是真实的记忆,还是我根据今天看到的画面"制造"出来的伪证。
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拍得越多,越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别人的画面在我脑子里留下的残影。
记忆被污染了。 就像显影液被反复使用,每一张照片都会带上前一张照片的痕迹。我的大脑成了一个被交叉污染的暗房,所有影像都混浊不清。
窗外的猫放弃了垃圾桶,蹲在路灯下舔爪子。它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在灯光下泛着绿光。那种绿光让我想起夜视仪的显示屏——猫能在黑暗中看见东西,而我在黑暗中只能看见自己的黑暗。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凌晨一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点。在十二年前,这是我们聊天最热烈的时刻。
但现在,这只是一个便利店里的普通凌晨。灯光惨白,冷饭团噎人,窗外的猫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我吃完饭团,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两年里,我们的联系是怎么从每天变成每周,又从每周变成节日问候的。
不是断裂,是稀释。
像显影液用久了,浓度越来越低,显出来的影像越来越灰,反差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变成一片死寂的透明 。
像一个人慢慢溺水,每一口呼吸都比上一口浅,直到完全没入水面。
《显影》第五章:深夜的独食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