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在拍照的人,却活成了自己人生的局外人

加入到收藏列表
我的硬盘里,放着几十万张我拍的照片。
街头恋人的拥吻,巷口舔爪子的橘猫,雨天城市的霓虹,地铁上靠着扶杆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的上班族。
唯独没有一张照片里有我自己。
我一直在拍别人的生活,却好像忘了自己也在活着。
---
街头摄影是一件需要隐匿自己的事。
你必须把自己藏起来,你越透明,你拍到的画面就越真实。一旦被发现,面前的人会瞬间收起刚才那个最自然的表情,换上一副面对镜头时的紧张或戒备。于是你学会了消除自己的存在感,像一阵穿堂风,经过所有人的身边,不留下任何痕迹。
镜头后面是一个非常安全的位置。
拿着相机的时候,我是观察者,我不需要被看见,不需要参与,不需要对任何事情作出回应。我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按下快门,就完成了我和这个世界之间仅有的一次交互。
然后转身离开,继续走向下一条街。
相机变成了我的盾牌。它挡在我和世界之间,让我可以近距离观察一切,却不必真的走进任何一个场景里去。
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更像是这座城市的一个Bug,出现在每一个角落,却不属于任何一个场景。我从人群中穿过,从恋人之间穿过,按下无数次快门,记录下无数个和我毫无关系的瞬间,然后带着那些别人的时间碎片,回到只有自己的房间里。
这种旁观让人上瘾。
旁观意味着不必负责,不必介入,不必承担任何后果。快门按下去,那个瞬间就封存了,它和我之间的关系到此为止。
我只是刚好路过,刚好按了一下快门。
仅此而已。
---
喜欢拍照的人,往往最怕被拍。
我可以在街头毫不犹豫地将镜头对准一个陌生人,却在别人举起手机对着我的时候下意识地别过脸。这个反应快得连自己都来不及思考,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逃跑的判断。
长期做旁观者的人,内心其实藏着某种回避。我们习惯了站在安全距离之外去理解这个世界,用取景框把生活框成一个又一个规整的矩形,一切都是有序可控,可以被反复审视的。但框外的自己呢?是混乱的,不确定,也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
把自己藏在别人的故事里,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我可以花一整个下午去揣测一个坐在公园长椅上发呆的陌生人在想些什么,可以对着一张拍下来的照片反复端详里面那个人脸上那道被夕阳照亮的皱纹,在心里为他写下一整段人生。
可是当这种审视转向自己,我反而什么也看不清了。
镜头对外的时候,世界万物皆可入画。
镜头转过来的时候,我只是一个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的人。
---
我存了几十万张的照片。
我记录了那么多别人生活中的瞬间,把它们保存得好好的,可我自己的生活里,这种瞬间却少得可怜。我把所有可以用来经营自己生活的时间,全都用来记录别人的生活了。
我用快门替别人保管着他们的生活,自己的口袋里却空空荡荡的。
每天走二三十公里,从城市的这头走到那头,拍下几百张照片,回来挑出几张自己满意的,觉得好像完成了什么。但关掉屏幕之后,房间安静得有些发慌,那些照片里的人继续过着他们的生活,而我依然坐在黑暗里,和一堆别人的故事待在一起。
我变成了一个偷故事的人。用别人的故事来装点自己空荡荡的记忆,用别人的情绪来填补自己枯竭的内心。可是偷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那些被我拍下来的瞬间,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只是路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