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废墟与未来之间,我们喝完了最后一罐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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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有想。
只是看到了这个画面,然后就按下了快门,甚至没有时间去构图。镜头几乎贴着地面,灰色的砖石地面占据了画面的大半,粗粝的缝隙像被刀子划开的皮肤纹路。画面的正中央是背对着我坐着的两个人,再远处,就是树和塔吊,以及一整片什么都看不清的灰白色天空。
就是这样了,没有决定性的瞬间,没有戏剧性的光影,一张几乎什么也没有发生的照片。
那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女孩的头发垂下来,像一道安静的帘。男孩手里捏着一罐用来打发时间的饮料。在他们的不远处竖立着一根细细的栏杆柱,刚好把两个人分开。
他们在看什么呢?
我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看,也许只是眺望着远方的树和塔吊。塔吊像骨架一样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上,那是一座正在生长的城市的骨骼,是钢筋混凝土的胚胎,还没有长出皮肤,没有建成被命名为某某花园或某某公馆的建筑,还没有被标上没平方米的价格。
他们背对着我,面朝着一个尚未完成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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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高速发展让塔吊不再陌生,不管哪个城市,你从任何一个方向看过去,地平线上总会有塔吊,它们是这个不断成长中的国家的标志。它们代表着某种承诺,一切都在建设,一切都会变好,一切都在未来。
我们从小就被训练成相信未来的人。
小时候我们被教育只有好好学习未来才会有好工作,毕业后被告知只要好好工作就能买房,买了房被告知只要好好还贷未来才有自由。未来是一张无法兑现的支票,它永远在你面前,当你走到它的面前,它却变成了另一个未来。
那些塔吊,就像这张支票的具象。它们永远都在建设中,永远都没有建完,你在等待它们消失,直到等到自己先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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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正前方的那根柱子将他们分开,却又没有真的分开。他们肩挨着肩,共享同一片视野,呼吸同一种空气,但中间总是隔着什么。
任何人之间的关系大概永远都是这样,就算离得再近,也有一根看不见的柱子。就算关系再亲密,身体里也住着各自的荒凉。你们可以并肩坐在世界的边缘,看同一片天空,但你们并不知道彼此内心想的到底是什么。
每个人都是一块碎片,我用相机在街头把世界碎片化的拾起来。我捡到一片,以为拼上了,却发现对不上,再捡一片,又对不上。直到我手里攥着一大把碎片,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却也舍不得扔掉。
那就不要扔掉,就攥在手里吧,不能对齐的碎片,也有碎片的温度。
这是一个一切都在催你快跑的年代,在一个每天都有新的焦虑被制造出来的信息流里,你还在这里。没有站起来冲向那个灰蒙蒙的远方,也没有转身跑回那个已经回不去的过去。你就坐在这里,手里拿着一罐快喝完的东西,旁边坐着一个说不清关系的人,面前是一排挡住视线的树。
你哪儿也没去,但你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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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在城市里沉默坐着的年轻人,都是这张照片。
你不需要被看见正脸。你不需要被分析和定义。你只需要被允许在这里坐一会儿。天会黑,罐子会空,塔吊会在夜色里亮起红色的航标灯。但那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就坐着。
让石板砖上的凉意透过裤子传上来,让风把头发吹乱,让那些关于"应该"和"必须"的声音被树叶的沙沙声盖住。
世界在背后塌或者建,跟此刻的你无关。
此刻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手里那罐东西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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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这样一个时刻——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想,只是坐在某个地方,看着远处发呆?那个地方是哪里,你又在想些什么?
或者,什么也没有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