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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对焦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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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动对焦是一种谎言。相机告诉你它"对上了",但它不知道你真正想拍的是什么。它对的可能是背景的一棵树,可能是前景的一只鸟,可能是任何有"边缘"的东西,除了你真正想要的那个点。手动对焦也好不了多少。你的手在抖,你的眼睛在老化,你的判断总是慢半拍。到最后,所有的照片都是失焦的,只是程度不同。所有的记忆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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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一对正在争吵的情侣。

他们站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姿势很僵硬。女生的眼眶是红的,下巴微微扬起,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我见过太多次这种姿势了,在取景器里,在街头的各个角落,在记忆里。

男生的双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往上拱着,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乌龟。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一米是安全距离,是刻意为对方留出来的自由空间,是两个人在公共场合能保持的最大疏离而不显得彻底决裂。再远一步就是陌生人,再近一步就会碰到彼此的情绪。

我举起相机,半按快门,等待自动对焦。

滴滴。

取景器里的画面模糊了一下,然后又模糊了一下。红色的对焦框在两个人之间跳来跳去,找不到落脚点。

滴滴,对焦失败。

我再按一次,还是失败,取景器里那两个人的轮廓是模糊的,像两团正在融化的蜡。

相机在寻找边缘,它需要对比度来确认焦点。但这两个人之间没有清晰的边缘,他们的轮廓在互相渗透,在互相侵蚀,在变成一团无法分辨的东西。也许是因为背景太杂了,奶茶店的招牌、来往的行人、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所有东西都在争夺相机的注意力。也许是因为他们站的位置刚好在两个景深平面的交界处。也许只是光线不好。

也许什么原因都不是,就是对不上。

我切换到手动对焦,转动对焦环。对焦环的阻尼手感很好,金属的齿轮咬合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女生的脸开始清晰,周围的峰值开始增加,她的鼻尖上有一颗小痣,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着,然后我转过了头,她又模糊了。男生的脸开始清晰,他的胡子大概两天没刮了,青色的胡茬布满了下巴,然后他也模糊了。

我找不到那个两个人都清晰的位置。

也许那个位置根本不存在,当两个人站在不同的景深平面上时,你永远无法同时看清他们两个。你必须做出选择,你选择看清一个人,就意味着让另一个人模糊。

这是光学的物理定律,也是感情的。

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以为我看清了她。我以为那些照片里的她,睡着时嘴巴微张的样子,蹲在路边逗猫的侧影,在武康大楼门廊下歪着头靠在我胸口的笑脸,就是全部的她。我用最大的光圈,最精准的对焦,最恰当的快门速度去捕捉她,以为自己拥有了她最真实的样子。

但我对焦的一直是我想看到的那个她。而她真正的轮廓,那些我没有举起相机的时刻,她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她接完她妈电话后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她说"再说吧"时眼神里闪过的那种我读不懂的东西,那些瞬间全都失焦了,落在了我的景深范围之外。

我以为我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我以为摄影训练了我的眼睛,让我比别人更擅长"看"。但现在我发现,训练过的眼睛反而更危险,因为它会让你以为你看到了一切,而事实上你只是看到了你选择看到的那一部分。选择性对焦,就是选择性失明。

女生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奶茶店的音响在放一首流行歌,人行道上有人在打电话,一辆外卖电动车按着喇叭从我身边擦过去。所有的声音都在干扰我的耳朵,正如所有的线条都在干扰我的对焦。

男生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在否定某样更大的东西。

女生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在逃跑。她的马尾辫在后脑勺甩了一下,然后她的背影开始缩小。男生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追了上去。

我按下快门。

咔嚓,那个声音瞬间被淹没在街道的嘈杂里。

我看了一下刚刚拍的照片,果然一团模糊。两个人影的轮廓,和整个嘈杂的街道融在了一起。

但我觉得这种模糊却无比真实。

它和记忆一样,不高清的,更不稳定,它是模糊的,是抖动的,你越想看清就越看不清。记忆不是照片,记忆是录像磁带,每播放一次就损失一点画质,直到最后变成一堆马赛克。你以为你在回忆,其实你在回忆深处打捞一个早已经面目全非的东西。

我和她争吵时是什么样子?

我只记得争吵这个行为,不记得争吵的内容。

我记得她的转身,却无法在记忆里分辨每一次的背影。它们混在了一起,变成了同一个模糊的轮廓,只剩下一个永远在走远的影子。

我曾经对她说,模糊比清晰更真实。那是很早的时候了,她还会对我的相机感兴趣的时候,她翻着我床头的那本摄影集,问我为什么喜欢这种模糊不清的照片。我说因为人的眼睛只能看清很小一部分东西,焦点以外全是模糊的。她歪着头问我,那我是你的焦点吗?我说是。

现在在我的记忆里,我连她的脸都对不上焦了。

模糊是真实的,这话没错。但真实让人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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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走过一只猫。它很瘦,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说起来倒是讽刺,饱满的人对焦不上,瘦到只剩骨头的轮廓反而清清楚楚。它小跑着穿过人行道,在一辆停着的面包车底下钻了进去,尾巴尖最后消失在车底的阴影里。

"慢点。"我对它说。

它没有理我,没有人会为了让你拍照而慢下来,世界不会等你,瞬间不会等你,她不会等我。

你端起相机的时候,快门速度是1/125秒。但你的反应速度永远比1/125秒慢。你的大脑需要判断、你的手指需要传导、你的心需要做出"拍还是不拍"的决定。等你按下去的时候,那个瞬间已经过去了,你按下的是下一个瞬间,一个稍微不同的,永远无法完全替代前一个的瞬间。

摄影从来不是捕捉,摄影是追悼,你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你悼念的是刚刚死去的上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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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对情侣消失在人群里。

男生追上了女生,拉住了她的手。她甩开了,他又拉,她又甩,最后她没有甩,他们站在那里,背对着我,离我大概三十米远,不知道在说什么。

和好了吗?还是只是暂时停战?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了一个片段,一个没有前因后果的片段。就像我现在回忆我和她的关系,也是一堆没有前因后果的片段,我记得某些场景,但我不记得那些场景是怎么连起来的。中间的过渡全都丢失了,只剩下几个孤岛,漂浮在记忆的海洋里,互不相连。

我记得第一次在杭州断桥上给她拍照,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我记得她坐在宜家样板间里,忽然问我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是不是也会吵架。

我记得她在阳台上抽烟,烟雾遮住了半边脸。

我记得她在机场说"你要照顾好自己"的时候,眼底有水光,但她忍住了。

这些场景像幻灯片一样闪过,但幻灯片之间是黑色的间隔,那些间隔里发生了什么?我们在那些间隔里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怎样从一个场景滑向了下一个场景?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几页零散的纸,中间被掏出了大段大段的空白。

我想到刚才拍的那张失焦的照片。

两团模糊的人影,这是争吵的形状,也是爱情的形状,也是记忆的形状,都是模糊的,都是抓不住的,都是你越想看清就越不清楚的。

十二月的梧桐叶已经干透了,边缘卷曲,踩上去会碎。我弯腰捡起来一片叶子,把它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没有理由,也许只是突然想要留下点什么。

记忆总归是靠不住的,只有实物是真的,哪怕只是一片枯叶,哪怕它什么都证明不了。

但叶子也是会腐烂的,最后就算是实物也是靠不住的。

正如那张电影票,上面的字迹早就被时间擦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一片空白。正如那张没有寄出的明信片,泛黄了,卷边了,永远不会抵达它应该抵达的地方。还有那些照片,存在硬盘最深处,最后只剩一座座数字的坟墓。

什么都是靠不住的。

太阳已经被对面的楼挡住了,街道上的影子开始连成一片。灯光还没有亮起来,天空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灰蓝色,呈现出一种悬而未决的,什么都不确定的颜色。

我把镜头盖扣回去,把相机塞进包里。

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累了,对焦是一件很累的事,不管是用眼睛还是用心。我一直在转那个对焦环,一直在寻找那个清晰的点,一直在追赶一个不断移动的目标,最后什么都没追上。取景器里的一切还是模糊的,记忆里的一切还是模糊的,她的脸是模糊的,我自己的脸大概也是模糊的。

我往回走,街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

口袋里那片叶子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有些东西一旦干了,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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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影》第二十一章:对焦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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