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家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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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家的形状
每个周末都是我们的节日。他会提前一天想好去哪里,查好路线,甚至查好哪个时间段光线最好,他说下午五点以后的侧光最适合拍人像。我不懂这些,但我喜欢他说这些时候的样子。他的眼睛会发光。只有说到摄影和说到我的时候,他的眼睛会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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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上海,白天还有些暑气没褪干净,但到了傍晚,风里就会开始带上一层凉意。
周五晚上,苏弛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每次她走进小区的时候,Sada 准会提前感应到,早早地趴在门口的冰箱上面等着她。
推开门的瞬间,Sada 跳下来迎上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然后小跑着竖着尾巴蹭到她脚边,用脑袋拱她的小腿。苏弛蹲下来,把猫抱起来,脸埋进它的毛里。猫毛里有一股混合了阳光和灰尘的味道,那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想我了吗?"不知道她是对猫说,还是对柳晓说的。
柳晓在厨房里,油烟机开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回来了?"他没有回头,手里的铲子继续在锅里翻着,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嗯。"
灶台上摆着几个已经做好了的菜,一个青椒炒肉丝,一个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盘柳晓下班路上在市场买的苏弛爱吃的卤味。电饭煲的指示灯亮着,米饭的香气从排气孔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苏弛打开冰箱,拿出酸奶,躺在沙发上,咬开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这是她一周里最放松的时刻,只有在这里,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她才觉得自己的骨头是软的,她可以放肆的做任何事,而不用去在意别人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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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周末都是柳晓精心安排的。
他对生活中大部分事情其实都不太上心,工作能应付就应付,家务做个大概就行,社交能推就推。但他对两件事极其认真:拍照和她。在他的世界里,这两件事现在已经合二为一了。
他为她拍了很多照片。
她回头看镜头的瞬间,她蹲下来逗路边猫的侧影,她在咖啡馆窗边发呆的剪影,她咬着冰淇淋走在梧桐树下的背影。她知道的,不知道的,他都拍了。他拍她的方式是安静的,不会喊她摆姿势,他只是举起相机,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候按下快门。
那时她还会对他的相机感兴趣,她会凑过去看他拍的照片,指着屏幕说"这张好丑"或者"这张还行",偶尔也会好奇地问他一些关于摄影的问题。虽然她并不是真的想要理解这些问题,她只是想要多了解一些他的世界。
后来,那种好奇会慢慢消失,变成习以为常,再变成一种疲倦,但那是后来的事了。此刻,她还是会在他拍完之后凑过来看,还是会用手指点着屏幕上的自己,皱着眉头说:"删了,这张拍的好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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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他们去了武康路。
九月的武康路,梧桐树还是绿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洒满光斑,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堆碎金子上。
柳晓的相机挂在脖子上,右手牵着苏弛的左手,并排走着。但是偶尔会有那么个瞬间,柳晓会退后两步,将镜头对准她。
她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拍,她只是走着,偶尔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树,偶尔停下来看一家店的橱窗。她走路的时候肩膀会微微晃动,马尾辫跟着一甩一甩的,像一个小小的钟摆。
柳晓按下快门。
那些照片里的她是最好看的,不是因为角度和光线,是因为她忘了自己正在被观看。一个人在不知道自己被观看的时候,身体会呈现出一种完全不设防的状态,这种状态是不可复制的,你一旦意识到有镜头对着你,身体就会本能地紧绷起来,哪怕只是零点几毫米的收紧,镜头也能捕捉到。
他们走到武康大楼对面的街角,那栋楼像一座船伫立在那里,苏弛停下来仰头看那栋弧形的老建筑。
"帮我们拍个照吧。"苏弛拦住了一个路过的阿姨,把柳晓的相机递过去。
阿姨接过相机,有些不太会用,柳晓上前帮她调好焦距和曝光,上好片,跟阿姨说:“只要在取景器里对准然后按快门就可以了。”
然后跑回苏弛身边,她搀起他的胳膊,把头微微歪着靠在他的胸口。
"笑一个!"阿姨说。
快门声响了。
后来,这张照片被他冲洗出来,装进相框,挂在了床头的墙上。那面墙是白的,钉子钉进去的时候掉了一小块墙皮,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你们是情侣啊?"阿姨把相机还给他的时候问。
"是。"他说。
"结婚了吗?"
"还没。"
"要快点哦,趁年轻。"阿姨笑了笑,"年纪大了就不想结了。"
他们笑笑,谢过阿姨,继续往前走。
阿姨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他们脚下的梧桐树影里,他们都没有弯腰去捡,但它后来自己发了芽,长成了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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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弛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她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下面,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客厅的暖色灯光打在她脸上,形成柔和的明暗交界线。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柳晓轻手轻脚地拿出相机,调到最大光圈,手动对焦,她的睫毛,她鼻尖上的一颗小痣,她被沙发靠垫压出痕迹的脸颊。
旁轴的快门声很轻,很容易就被电视的声音给盖过去了,她没有醒。
他找着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焦点,一连拍了好几张。这一刻,不管是他的眼里,还是他的取景框里,都只有她。
拍完之后他把相机放下,找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Sada 跳上沙发,蜷在她脚边,金色的眼睛在暗处闪了一下,看了柳晓一眼,然后也闭上了。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
这个时刻是他一周中最安静,最满足的时刻。她在这里,猫在这里,光在这里。他需要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他甚至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但他又知道时间不会停,时间从来不停,它只是在某些时候走得特别慢,慢到让你产生错觉。
他怕忘了。
他怕有一天回想起来,她睡着的样子会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斑,像所有其他的记忆一样被时间的酸液慢慢腐蚀。所以他拍,拍很多,拍到她说够了为止。相机是他对抗遗忘的武器,虽然后来证明这武器也不太管用,并不是所有照片在时间之后是还敢拿出来看的。
但那是后来的事。
苏弛后来看到了这些照片,照片里的她嘴巴张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靠垫的压痕。她皱了皱眉。
"你以后不要偷拍我睡觉了。"她说。
"为什么?"
"丑死了。我嘴巴张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我觉得很好看。"
"你的审美有问题。"
"我的审美都长在你身上了,有问题也是你有问题啊。"
他笑了,她也笑了,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她没有再提,他也没有停止偷拍。
他按照自己的方式爱她,她按照自己的方式接受,中间的缝隙两个人都看见了,但都选择笑一笑就跳过去。缝隙不会因为你跳过去了就消失,它只是被你踩在了脚下,等着有一天让你崴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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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晨,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单上,把白色的棉布晒成淡金色。
柳晓还没完全醒。意识像一团在水面下打转的水草,往上浮了一点,又被什么拽了回去。
是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沿着他的小臂内侧往上滑,指甲很短,剪得整整齐齐,触感像一片干燥的叶子擦过皮肤。
他睁开眼,她已经醒了,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侧躺着面对他。
"醒了?"她说,声音有一点沙哑,带着睡过之后的低沉。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手已经移到了他的胸口,掌心贴在他的心脏上方,感受了一下他的心跳,然后继续往下。动作不急,甚至可以说是慵懒的,她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不着急拿。
她撑起身子,跨坐在他身上。被子从她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腰后面,把她的腰线衬托得极为纤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刚好落在她的锁骨和肩膀上,明暗的分界线沿着她的身体切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她低头看着他,头发散下来,撩拨着他的脸。
她俯下身,嘴唇从他的下巴开始,沿着喉结,沿着胸骨中线,一路往下。她的头发拖在他的皮肤上,痒痒的,带着洗发水残留的淡淡的香味。
她的手指先到了,扣住他的胯骨,拇指按在髂骨突出的那个位置,力度不轻不重,然后她的嘴唇跟上来。
他的小腹感受到她的发丝扫过的感觉,伸手本能地伸出去想摸她的头发,她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别动。"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是确定的。
他把手放回了床单上。
她在主导这一切。不是为了取悦他,恰恰相反,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掌控的意味,她在做一件她擅长并且享受的事情。她的节奏是她定的,快慢由她决定,深浅由她控制。
这是苏弛爱的方式里最诚实的部分,她在日常生活中很少表达依赖,很少说出温软的话,很少主动发起肢体接触。但在这件事上,她的主动是毫不遮掩的。她需要掌控感,在生活中她通过独立来获得掌控,在床上她通过主导来获得掌控。两者的核心是一样的:她不愿意被动地接受任何东西,哪怕是快感。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确认自己的节奏是对的。同时又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柔,藏在瞳孔的最深处,像硬币落进深井里的声音,很远,但确实存在。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
窗外的鸟叫声很近,可能就停在窗台上。楼下有人在倒垃圾,塑料袋哗啦啦地响。这些日常的声音混在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里,让一切显得不像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日早晨,一个女人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处理她自己的欲望。
他后来想过,苏弛在床上的主动,也许是她表达亲密的唯一通道。她不会说"我想你",不会在分开的时候多拥抱一秒,不会在电话里撒娇。但她会在一个阳光很好的早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此刻我选择和你在一起。
只是此刻。
她从来不承诺超过此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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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翻身躺回他旁边,侧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收回去了,像一扇门打开一条缝,让你看到里面的光,然后又关上。
Sada 在阳台门槛上坐了很久了,大概觉得差不多了,跳回床上,踩过两个人的腿,在床尾团成一团。
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猫发出呼噜声。
"饿了。"她说。
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猫。
"我去煮面。"他说。
"嗯。"
他起身的时候,她伸出脚踩了一下他的小腿肚。脚趾头在他的腿上捏了一下,像一只猫伸出爪子轻轻地挠了你一下。
他回头看她,她已经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肩膀,皮肤上还带着刚才的红晕。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已经开始变得均匀了。
刚才还是主导者,现在已经像一只吃饱了的猫,蜷起来准备打盹。
她可以在一分钟内从掌控者变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再在下一分钟变回那个谁都不需要的苏弛。她的柔软是有时效的,过了那个时间窗口,你就再也触碰不到了。
他去厨房煮面,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咕噜咕噜地响。
等面煮好端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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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们去了宜家。
这是一件非常同居感的事情,两个人一起推着一辆购物车,在迷宫般的展厅里穿行,讨论该买什么颜色的餐具,哪种收纳盒更实用。
苏弛对宜家的态度是实用主义的。她会翻开抱枕看填充物的材质,会用手按沙发靠垫测试回弹,会蹲下来看收纳盒底部有没有轮子。她买东西的逻辑是清晰的:需不需要,好不好用,值不值这个价。
柳晓跟在后面推车,偶尔会往里面扔一些她觉得没必要但他觉得好看的东西。但苏弛每次都会把它们拿出来放回货架上,说"家里没地方放"。
他们经过一个样板间,那是一个被布置成小户型公寓的空间,客厅连着厨房,卧室只够放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柜。但所有的东西都被安排得恰到好处,颜色统一,线条简洁,就连墙上挂的画都和沙发靠枕的颜色配套。
苏弛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从书架上的假书移到茶几上的假水果,再移到厨房台面上那个永远不会被烧开水的假水壶。所有的东西都是展示用的,精心摆放,一尘不染,没有一点有人会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你说,"她忽然开口,"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是不是也会吵架?"
"肯定会。"
"那他们吵完之后,会坐在这个沙发上和好吗?"
"大概吧。"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距离感。那个被精心布置的家是别人的,那种确定的的生活是别人的。她只是路过,坐一坐,然后站起来,走出去。
柳晓当时没有读懂那个眼神,他以为她只是在感慨宜家的设计好看。
后来他想明白了。那个眼神,其实就代表了她如何看待他们的生活。她在体验,但她没有把它当成自己的归宿。像是在一个精心布置的房间里暂住,舒服,但不是家。家是你可以不收拾也觉得安心的地方,而苏弛在任何地方都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起身离开的姿态。
从宜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们拎着两个蓝色的购物袋,里面装着苏弛挑选的那些实用的东西。柳晓偷偷塞回去的那个蓝色花瓶也在里面,不知道是她没发现还是她假装没发现。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拿着宜家出口处一块钱买的冰淇淋,舔一口递给他,他咬一口再递回来。
"Sada 肯定在家等急了。"她说。
"猫不着急。猫没有时间观念。"
"但是它会饿。你出门之前喂它了吗?"
"喂了。"
"喂了多少?"
"一碗。"
"你每次都给太多了,它会吃撑的。"
"猫不会吃撑的,它们知道够了就停。"
"那你呢?"她忽然抬头看着他,"你知道够了就停吗?"
他没有听懂她在问什么。他以为她在说猫粮的量,就笑了笑说:"我知道。"
她也笑了,没有再往下说。
公交车在夜色里缓缓行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身边掠过,像时间在一秒一秒地往后退。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的冰淇淋开始化了,淡黄色的液体顺着甜筒的纹路往下淌,她赶紧低头去舔,来不及的部分滴在了他的裤子上。
"笨蛋。"他说,语气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你的裤子本来就脏。"她回的理直气壮。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推开门,猫果然坐在冰箱顶上等着,苏弛放下购物袋,第一件事还是去抱猫。
"我回来了。"她对猫说。
猫的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伸过头去蹭了蹭她的下巴。
柳晓站在门口看着她抱猫的背影。她的马尾辫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后颈上。她穿着那件宽松的卫衣,袖子太长,只露出半截手指。
他走到桌边拿起相机,调好参数,对准她的背影。她还在跟猫说话,声音很轻,说的是什么他听不清。
快门声响了。
她没有回头。
照片里记录了所有的细节:她的背影,猫的尾巴搭在她的小臂上,室外的灯光照射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他觉得,那是他一周里拍到的最好的一张,那个画面里有一种他说不出的东西,也许,那就是家的形状。
两个人和一只猫,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灯亮着。
后来他失去了这个形状,灯还亮着,但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此刻,灯亮着,猫在她怀里打着呼噜,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窗外的夜色很深,对面楼的灯一格一格地亮着,每一格里都装着别人的生活。
而他的这一格里,该有的都有了。
他当时真的这么觉得。
《显影》第二十章:家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