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晚上还待在办公室里，倒不是她有多么的热爱工作，主要是因为回家除了睡觉以外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重要的工作早已经完成，剩下的那些不那么着急的工作现在也没有心思去做，就在公司里发呆，一遍又一遍的刷新着网页。

Y发来消息问她有没有空，想约她明天一起吃饭，她没有回他。虽然自己也的确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多半还是会在家里睡一整天，但是既然回到家里就懒得出门，更加懒得和他人发生任何形式上的联系。

反正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念念年复一年地提醒自己的孤独了，虽然在别人看来这多半都是无病呻吟，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这些全都是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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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但是她还不想回家，也不想继续待在办公室里了，还是出去转转吧。别人都说这座城市是不夜城，可是这个点出门，除了永远都有游客在的江边，就只剩下星星般分布在城市里的永远都不会打烊的便利店了。的确，不管夜里几点出门，都有随时为你敞开的便利店，深夜的便利店就像是城市里的一座座收容所，包容着每一个孤独的灵魂。

城市本身就是一座时间的仓库，在里面堆砌着一段段被别人丢弃的时间，对某些人来说，他们只是丢掉了不想再记起的过去，对另一些人来说，被丢掉的却是他们不想就此完结的故事。这些时间的主人曾经在这座城市生活、工作，他们有过梦想，有过热爱。他们曾经孤独，他们不再孤独，他们终将孤独。时间可以被丢弃，却无法被消灭，它们本来就是意志顽强的有机体，在城市的角落里缓慢舒展，肆意的生长，最终覆盖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街角，每一个商店，甚至每一片飘落的树叶，都可能是一个故事的开始或结束，承载着某些人重要的回忆。

念念有时会怀念那些曾经在街头游荡的日子，不用上班，也没有固定的收入，因此慢慢就会失去时间感。

时间是用什么来测量的呢？是从外部将时间像空间一样的分割，将它整齐的划出二十四个刻度？还是用情感来感性的把握时间，分割出对时间的感觉？梦里的时间又是如何计算的呢？我们在梦中流逝的时间，不管是光阴似箭还是度日如年，它对现实中的时间都不会有任何影响，它仅仅取决于梦的内容和方式，以至于让人难以理解时间的本质。

对念念来说，那段日子里，白天黑夜对她来说不过只是光线上的变化，她经常都在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白天睡觉，晚上出去跑步或是拿着相机在街头闲逛。走得累了，她便会随便走进一家便利店，买瓶水或者一个饭团之类的小食，然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们，幻想着他们身上可能曾经发生的故事。

她曾经看到过在抱着酒瓶哭泣的女孩，看到争吵的年轻情侣，看到坐在门口抱着小猫的年轻人，看到趴在桌子上睡着，身边放着行李箱的旅人。每一个场景都可以是这座城市的缩影，在里面上演着人生百态。

她喜欢观察陌生人，倒不是那种细细的打量，而是无意间的一瞥，然后将他们的外表上的迹象，或是面容，或是动作，种种的这些外在表现定格于自己的记忆。可能是因为自己太无聊了吧，不想工作，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用来消遣，更没有朋友可以一起虚度时光，所以只要自己的精力足够，她总是会乐于走上街头，从背包里拿出相机，观察并定格那些她感兴趣的陌生人。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在不打扰到他人的前提之下，且不说打扰到别人的本身就是一种无理的行为，重要的是她更加害怕和他人发生不必要的联系。

记录本身就已经足够值得热爱，她爱这一切，也许只是因为她没有别的什么可爱，才让这种无趣而单调的爱充实着自己。又也许正是因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去爱，才让她觉得必须，至少要爱有所及，也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让自己在焦虑中度过每一个夜空中巨大无边的寂冷。

虽然这些只是她一事无成的借口，让她可以避免面对自己真正的人生，即使她早已承认自己彻底的失败，也不愿在梦境破灭之时坦然与那些庸俗为伍。

有时她甚至会感怀那些对她来说毫不相干的人，那些每天在大街上都能遇到的各不相同却又千篇一律的诸多面孔。他们出现，他们被记住，他们走失在画面中，他们消失在记忆里，这些本就于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出于对于时间流逝的焦虑罢了。

那些幻想中的记忆本来就是全无缘故与根由，就像在梦境中一样，这也让她经常会一脚踏空，毫无方向的跌落，掉入记忆的黑洞之中而落入无限。过去掺杂着幻想，在与现实的拉扯中形成了一个漩涡，一个搅拌出真空状态的巨大疯狂，漩涡的中心正是那个深不见底的回忆的空洞，她在人世间所见到的一切都如同水流一般向她奔涌而来，面孔，动作，笑容，电影画面，书本，声音的碎片，明早记得要早起去扔掉的垃圾，自己的回忆，他人的故事，所有的这一切，连同她自己，都被拽入了那个无底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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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突然想起自己前一天晚上做过的梦，很奇怪，她经常会在醒来之后就忘记了梦的内容，可是这个梦却格外清晰，清晰的就如同记忆一般，也许记忆本身就是一个梦。虽然故事离她太过遥远，远到她已经渐渐记不清梦里的人的样子，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是她依然熟悉那种感觉。梦是现实中的胡思乱想的延续，也许是因为梦里强行给她的故事加上了一个结局，梦里的结局可能正是她梦寐以求的故事的结尾，要不是因为这个结局太假，永远不可能发生，她可能就相信这是真的了。梦，终究只能是个梦。

梦反复重演，不断地重复着过去的故事，一次又一次的修正着故事本来的模样，像筛子一样将故事的真实滤去，最后只剩下幻想。回忆也就失去了其中的含义，梦变成了纯粹的梦，过去也就和未来一样，变成了未知。

反复回忆那些可能并不存在的故事，让她逐渐变得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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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江边，虽然已经是深夜，就连对面的高楼都已经熄灭了灯火，江边依然还徘徊着很多游客，他们在这里合影留念，年轻的情侣拥抱着依偎在围栏边，互相说着只有他们之间才能听懂的语言。

她想起Y，有一次他们见面的时候，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只是记得他刚刚结束一段失败的恋情。至少对他来说很失败，可能对他那个曾经的另一半来说，结束本身就是一次成功的逃离吧。吃完晚饭，时间尚早，他们一边聊天一边走到了江边。一路上，他都在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喋喋不休，滔滔不绝。她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是安静的听着，就这样一直从江的南边走到了北边。

她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有这么多故事可以讲，而她连一个自己的完整的故事都不能在记忆中归纳整理出来。有时候她也想跟别人说说自己的故事，可能是因为看多了别人的故事，最后反而却不记得自己的故事了，在她记忆里的故事的真假早已经分辨不清了。也许故事本身就和现实毫无关联，每一个讲述者都会不自觉地更改故事中的细节，让故事变得更加倾向于自己的感受，听故事的人永远不能知道故事背后的真实。即使故事本身没有任何水分，每一个情节都是真实发生的，但就和照片一样，照片不会说谎，但是它也会通过拍摄者的角度告诉你有限的真实。

Y说着自己的故事，说他们怎么开始，怎么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又因为什么样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开始整天争吵，他们之间的裂痕一天天的在扩大，一开始他并不在意，等他发现她改变的时候他就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讲到动情的地方他竟然哭了起来，情真意切，泣不成声。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搞得不知所措，只能赶紧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让他找个地方坐下缓一缓。自己却又一边在心里暗想：看吧，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滥俗的悲情故事。

虽然大部分时候念念的注意力都不在故事上面，那是因为故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太过出彩的地方，也许是因为讲述者组织语言的能力，也许是因为这个故事本身就没有什么特别。不过她也记住了大概。故事大概就是没有什么特点，和万万千千的故事一样，千篇一律的开始，无聊的过程，俗套的结尾。故事无非就是他爱她，她也爱他，她不再爱他，他还爱她。反正天下的故事都大同小异，不同的只是结局，要么干脆了断来个痛快，要么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凑合着待着。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

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只能听着这一切，然后顺从着说故事的人的意思表达几个和自己毫不相关的态度。即使这样显得她很敷衍，但是第二天醒来她就会忘记他说过什么而她又附和过什么，这一切本来就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不过她似乎能明白到他的悲伤的根源，因为所有的悲伤都来源于熟悉事物的消逝。

她也一样。

自从爱情从她身旁溜掉以后，在她记忆里的故事就被炸成了碎片，她没有办法将它们完整收集起来，更不要说完好如初的缝合了，那些残留在记忆里的碎片，早已经不再是爱情了。

念念偶尔也会想念他，想像着能够像从前那样，被他从背后环抱着入眠，那时的他还很温柔，甚至有些傻，就算手臂发麻到失去知觉也不说话。可能在爱里的人都是这样的吧。

念念有时也会觉得，能够如此的想念一个人，即使她坚信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拥抱她，甚至可能他的世界，他的所思所想中，再也不会有她的存在，他们就像两条射线，交叉过后，就再不会有交集。这样的想念，究竟值不值得？

虽然明明很想念，虽然这样的想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个尽头。可是世界再也不会有重叠，也许这才是理所当然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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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其实一直都在想，到底要怎样做才能真正的忘记一个人，但是对于一个不存在的人，方法也就成了伪命题，一切的努力到最后都被证明是徒劳无功。因为那些记忆里的碎片，从来都是无声无息的，不分任何场合时间地点的侵入到她现在以及以后的人生中。她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用足够多的时间，来创造其他的回忆，来稀释掉他留下的那些碎片。可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留下来的空洞是如此强大，足以将任何记忆吞噬，最后变成他留下的碎片的养分。到最后其他的记忆都渐渐模糊，唯有那些碎片，棱角还依然清晰凌厉，深深的扎在她的心头。

多年以后的她回想起过去，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遗憾总是与人生同行，就算当时再怎么相爱，就算真的互相喜欢到死去活来，人总是会变的，有些人，注定是要错过的。

任何牢不可破的东西最终都会消失。

只是，那些曾经甜美的过去，变成压在心底的回忆以后，也就没有那么美了。

不管是爱，还是不爱，说到底都只是一个习惯。她要做的，只不过是要戒掉一个习惯而已。

已经很晚了，除了日常巡逻的人，江边上已经看不到多少游客了。

空旷的场地也让夜色变得更加黑暗，这样的黑暗意味着一天的终结，意味着回家、睡觉以及迎接即将到来的重复的明天。

太阳即将照常升起，虽然太阳并不是为她而升起的。

明天要做些什么呢？可能继续去公司发呆，可能在家里睡上一整天，也许会为自己做一顿饭。念念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认真做过一顿饭了，每天都是随便吃点什么就把自己给打发了，也许是因为觉得麻烦，也许因为太浪费时间，又也许，她只是想要做一顿有人陪她一起吃的饭。

时光缓慢而空虚，像鳞片一样从她的身上剥落，时间从来不曾改变什么，它包含了所有的存在，又和一切都毫无关联，在被她感知的同时又仅仅只是作用于她的外在，在对于时间的无能为力上，所有人都一样。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被永远记住，生活也不过只是重复。

过去的不会重来，将来的也未必会来。

好像真的跟中了邪似的，身体也跟着出了问题，肩酸头痛流鼻涕狂打喷嚏，就连一直在研究灵异事件的推友也从他的字里行间瞧出了他的异样，发私信过来说想要帮他看看，顺便算上一卦。C君虽然不信他们这一套，却也不好薄了他的面儿，只得推说可能是最近自己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稍微缓缓等过了清明节就好了。

等过了清明节就好了。确实也是如此，每年清明，C君都有一个自己强压给自己的任务，写点什么，他将它称之为悼文，可是这悼文究竟是为了悼念什么？C君过去清楚，从前明白，现在却也渐渐糊里糊涂的说不清楚了。可能是为了悼念某个逝去的人，可能是为了悼念某份破裂的感情，也可能是为了悼念某段不可挽回的时光，更有可能，其实根本什么特殊的含义都没有，只不过是杞人忧天无病呻吟。

反正不管什么事情到了最后，都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写不可，反正都是自己强迫自己的事儿，也没人来看更不会有人会在意。只不过C君明白，一旦这一次不写，以后就都不会写了。人就是这样，不能断了念想，一旦中断，以后就再也联系不起来了。

就在这做与不做的摩擦碰撞之间，让他产生了深深的焦虑，就像那一年的自己一样，焦虑带来拖延，拖延造成惶恐，而惶恐则成了焦虑的全部。这一切几乎二十四小时陪伴着他，他开始恐惧一切，甚至于害怕自己的影子，就算他注视着一个东西太久，也会发现从中发现这个东西带给他的恶意，魔鬼无处不在。不过他仍然拒绝依靠喝酒来麻痹自己，那只不过从一个黑洞跳向另一个黑洞罢了。

而由焦虑所引发的绝望几乎没有上限，就算他试图想要分散注意力也毫无作用，不管看书还是看电影都只是眼睛盯着画面，最后都只剩下发呆，内容几乎进不到自己的脑子里。很多本来要做的日常工作，都只能有限期的拖延下去，工作越积越多，伴随而来的焦虑自然也就越积越厚。

能做的只有拍照，在他最绝望的那段时间里，也正是拍照拯救了他，照片成了他衡量时间的工具，他用相机记录下时间，同时也记录下被快门定格的无数种可能。虽然，没有一种可能可以让时间回到过去。可现在就算他白天出去拍照，晚上也没有心情整理照片，逐渐的，硬盘里已经放置了数千张没有处理的照片，每每想到这些，又让他焦虑的心情雪上加霜。

也只能不去想这么多了，总得在deadline之前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就算最后是赶工出来糊弄自己的，那也算是有个交代。

可是，这都是对谁的交代呢？

西西最近养了一只猫，总是会来找C君问一些关于猫的问题，比方说要用什么样的猫砂啦，吃什么样的猫粮啊，小玩具买什么啦多久洗一次澡啦，就连用什么样的碗给猫喂水这样的小事都要找C君来讨论一下。

在很多年以前，他们曾经有过一段很短暂的爱情。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他已经不记得是因为什么开始又是因为什么结束了，可能是因为真的并不适合，这段感情刚刚擦出火花就迅速的被浇灭了，不过这样也好，彼此之间没有留下太多的回忆自然也不会留下一丁点儿的伤痕。

C君还记得他们分开那一天天空朦朦的飘散着雨雾，他们也没有打伞，一路从八里台走到火车站，路很长，他们也没有怎么说话，就这么默默的走着。到了火车站，他的眼镜也早已蒙上了一层水雾，有些看不清她的模样。他说，『我就不送你进去了。』「嗯」，她回答后就转身走进了车站，也没有再说别的。他看着她的背影想要叫住她再说些什么，可话卡在喉咙里再也没有说出来。

然后，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过了很多年后他们才又重新开始在网络上聊天。西西后来说其实那之后再过不久就是C君的生日，她亲自动手做了一个生日礼物本来想要送给他的，但是可惜礼物还没有做完就结束了，自然也就没有机会送出去了。C君问她是什么？西西说不记得了，这种东西留着也没什么意思，早就给扔了，过去很多年了，就连做的是什么也都忘了。C君也就不再问，不管是真的忘了还是懒得再提起，其实对他们来说，这个礼物都没有了任何存在的意义，不管是真实的存在还是存在于他们的心里，不需要再增加这么一个没有用处的念想了。

他问西西，当初为什么和他在一起，西西想了半天，最后回答说他是一个好人。他明白，这不过是一张好人卡罢了，可能就连西西也忘了自己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过他从来都不否认自己是一个「好人」，「好人」的设定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外壳，这样会省下更多和人继续交流的麻烦。不管别人是对是错，他也懒得去跟他们争辩。反正这一切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西西在不久前结婚了，过着幸福的生活，他们也就是偶尔会在网上说几句话，就像普通朋友那样。但大多数时候都是西西问问题C君回答，他并不是一个擅长主动找话题去说话的人，况且他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跟别人说的，毕竟他是一个没有生活的人。

而这完全是他自找的，他不让任何人进入他的领地，他的领地是他完全孤独而又自给自足的世界，他拒绝成为任何人的一部分，也无意于拥有任何人，他把自己活成了这个世界里的绝缘体。

没有生活，也就没有了故事，有的只是C君周而复始的胡思乱想。人与人之间的沟通都是基于一种说故事的渴望，不论是电视、电影、哼唱的歌，还是在读的书，都是在说故事。没了故事，也就失去了和他人沟通的基础。说故事的人通过讲述故事了释放自己的情绪，听故事的人从故事里跳出自己的人生，走进别人的人生。这种感觉，就像是拥有了一把钥匙，打开一扇神秘的门，和远处的人连接起来。

我们往往为了电影小说里的人物的故事而落泪，结果我们自己的故事却更为伤心。

说了很多自己的故事，西西偶尔也想听听C君的故事，她也会过问一下C君的感情生活。

「你后来的女朋友怎么样了？」西西问。她问的后来是她的后来，在很多年之前的之后。西西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只是他们从来没有说起过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事情。
『死了。』C君回答的有点冷漠，他显然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啊？不是吧？怎么了？」
『得了绝症。』
「真的吗？」西西好像有点怀疑。
『也可以是车祸，反正都一样。』
「你很没意思。算了，不问你这种问题了。」

话题总是这样以冷场告终。

对西西来说只是想要听故事的冲动后的不经意的提问，虽然C君并不能说出他的故事，但是故事却还是会从记忆深处被挖掘出来，掸去尘土后留下的残余虽然不能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但这些碎片足以让他回忆一生。

她就像一个死去的亲人一样，再也不会相见，他们之间也再不会有任何意义上的关联。

过去那些一点都不值得怀念的琐碎细节，都在时间的浓雾中被蒙上了一层怀旧滤镜，让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变成了供人凭吊的场景和物件，也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走了模样。到后来，一场不期而遇的大雨，一束晨光，街角的咖啡厅，电影院里的爆米花，甚至一句歌词，都可能变成地狱的萌芽，让这个已死之人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C君看着这个已死之人的鬼魂，想要和她像从前那样交谈，他伸出手去，想要像从前那样抓住她，可伸出去的双手却空空如也。这个人的关于C君的那一部分也早已经死去，变成了游荡在空气中的尘埃，最终总要被这个世界给吞噬，变成沙漠里的一粒沙，丝毫没有存在的意义。

也许只有那些曾经拍下的照片确实真真实实存在的，虽然它们现在都被埋在硬盘的某个角落里，底片也被盛放在柜子顶上角落里的铁盒里，盒子表面积满了灰尘。不过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被打开过，但也不能否认它们的存在。他也想过，也许把照片删除，把底片销毁，它们就会彻底消失，就像在她心里关于他的记忆一般。

也许，只有删了才会有新的故事，也许，只要删了就会有新的故事。不删只是因为舍不得，就算舍不得，却也并不能改变什么，那只是一段被自己赋予了某种可能并不真实的触感的回忆。

可删了一切都会变好吗？心里放不下的，就算删掉，也只是逃避的一个借口罢了，不是因为自己软弱，而是明白自己的无能为力。

不过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那些深刻早已经被冲淡了，他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一看到照片或者相关的能够引起回忆的东西就开始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头痛欲裂然后陷在这滩泥淖里面苦苦挣扎要好一阵子才能自己缓缓爬上来。好在时间一拉长，再激烈的波动在漫长的时间里都变得微不足道。我们都是被困在时间里的人，只要故事依然发生在时间里，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就算看到，也只是淡淡一笑置之，他笑的不是这段回忆，而是过去的自己，那个为了这肮脏的自尊想要放弃一切的自己，而在这往后的余生里，他都将守着自己的并不那么体面，也根本没什么必要的自尊独自的活下去。

那些回忆，那些照片，删与不删，对于他来说，都不会改变什么，他的坚持，他的付出，他的背叛，他的卑微，他的不值一提的温柔，他所犯下的一切的恶，都不会改变。

在那之后，C君去过她的城市，一连好几天，他站在她可能会出现的地方，想要像过去那样等着她的到来，可是到最后他却放弃了，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他为自己感到恶心。直到最后，物理上的距离的接近已经丝毫不能带给他任何情绪上的变化，他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时间终于还是冲淡了一切。她的魔力已经消失，变成了一个曾经有过交集的普通人的形象。

当他努力回想那些故事，却发现只剩下一个大大的框架，拉近一看只剩一片模糊，细节早已缺失，就好像没有更新细节的地图，远处看能看到清晰的轮廓，放大看除了模糊的轮廓以外一无所有。他才发现其实自己并不认识她，以至于再回想起那些时间，留下来的只是一片空白，那些本该清澈透明的岁月，却在开始后不久掺杂进太多的混乱与庸俗，让这一切很快变质，直至最后消失。

她可能曾经爱过他，但只是她爱过的众多人中的一个，并没有什么特别起眼的地方。经过时间，他就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甚至可能什么都不是，连记忆都不存在。

没有人会再去思考爱情，在这座城市里，也只有他念念不忘，执着到似乎每个人都在嘲笑他的认真。即使最后什么都不剩，即使记忆中的一切都改变了模样，即使他自己都开始怀疑那一切究竟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他依然在怀念，他也只能怀念，怀念那个清晰却陌生的形象。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失去的，不过只是等待的资格而已。而自己能够失去的，也只有等待的资格。

他唯一知道的是，她并不想让自己成为他记忆的一部分，不想让自己作为一个虚幻的存在在他的记忆中存在下去。他也明白，没有需要哀悼的过去，为之立碑也就成了一件可笑的事。不如干脆一点，把废墟打扫干净，还有可能开出新的花。

只是，已经被创造的那个世界，还有可能被重新净化成新的国度吗？

他不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爱存在，也不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尽管他依然有被爱的渴望。

并不是每一个故事都会有一个反转的结局，有些故事走到最后也只不过是情节的曲线逐渐平缓，平缓到最后忘记了前面故事的存在。有的时候，我们想要的并不是答案，而是一个逃离这个状态的理由。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C君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所看到的事情，有时候并不是唯一的。人这一辈子要记得的事情有很多很多，可很多事情，记住了以后就会忘了，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能够唤起他沉睡的记忆，可能永远都不会想起。而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记忆，却并不一定是用眼睛看到的。

一切都在照旧运行着，只是他们不再照旧，他们都旧了。只不过是两个原本以不同形式生长的灵魂，在某个机缘巧合下交错了，之后重叠，在纠缠中不断拉扯，而后，一个在挣脱后重新生长，变成新的灵魂迎来新的生活，另一个则变成了鬼魂继续在过去游荡。而这一切，在他们相遇的那一刻都已经注定。他们成为时间的一个小角，在自己的轨迹里凝望着不可逆转的流年。

C君依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悼念什么。不过没关系，反正不管什么事情到了最后，都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幸好，他已经不再焦虑了。

至少，现在不那么焦虑了。

每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都会有一个俗气的开头，她的也不例外。有的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当时没有主动去找他，自己的生活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1

她跟他说了很多话，有些是真话，有些是谎话，有些虽然是真话，却以另外一种方式讲述，将真相隐藏在看不见的角落。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样说话，但是如果不这样，他们之间的对话可能就会进行不下去。

他们之间仿佛有一种默契。

他的过去，她不问，他也不说；

她的过去，她不说，他也不问。

她知道她将与他见面，她也知道自己并不爱他，而且也绝不存在任何爱上他的可能。即使她已表现出了明显的恋爱征兆。

她明白，一场以欺骗开始的感情，最终只能以欺骗结束。

2

她不记得自己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多久，可能是五年，可能是六年，也可能更久。房间里的一切早已经定型，很多年都没有改变，只要看到房间里的灰尘就能猜测出她平时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那些她从来不会走过的角落里早已厚厚的积满了灰尘。她也懒得打扫，反正从来都不会碰触那些地方，就算打扫干净过不了几天还是会积满灰尘。

在这所房间里，除了她的孤独，什么也没有。那是她自食其果的孤独，它与她内心的容量根本不成比例。她想起那些人，他们也曾经走进她的生活，她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离开他们。

对了，还有一种缺失。这个房间里一直有一种缺失。不是物的缺失，不是空间上的缺失，而是另外一种不可名状的缺失。这种缺失和她从来不去碰触的那些角落并没有任何联系。

就算房间早已没有了生气，就算她早已青春不再，这种缺失却和房间的空荡毫无关系，而她却以某种自己并不知晓的方式被牵连进了这种缺失。

也可能这种缺失正是因为她的存在而存在，可能正是因为她对这种缺失的需要，才使得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生活在这所自己并不喜欢的房子里，将自己置身于那些自己多年都不会碰触的家具中间。在这所空房间里，一切都是陌生的，包括时间，包括她和她的孤独，只有缺失除外。

她感到自己日渐衰老，而衰老本身也使人变得迟钝与漠不关心，衰老使人渐渐不再有询问、了解和调查的欲望，不再关心时间的流逝。不管这种缺失的目的是什么，如何又能填补这种缺失，对她来说都已无关紧要。

她总是会带着梦境在这个房间里醒来，梦里的内容经常会在她醒来后持续折磨着她。她梦到一桩桩的往事，她不知道是因为受到梦的惊吓而醒来，还是梦境和现实失去了本来应有的界线。在醒来的时间里，梦境里的细节经常会被她遗忘在这个缺失的房间里。不过，她并没有忘记梦里的焦虑和惊愕的感觉，以及那些使她的梦境变得真实且生动的力量。

那是一个漫长、曲折、令人纠结、焦虑，而且已经终结的故事，却在梦境中得以延续。也许在这个梦之后，她就不会再有别的噩梦，可以让自己得到安静。但或许，这个梦永远都不会终结。

​3

他们约在酒店的大堂见面，她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她不喜欢迟到，她给他发消息说自己到了，然后找到一块反光的玻璃想要整理一下刚刚被风吹乱的头发。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原来他一直在大堂里等她，她一进门他就看到了她，只是不确定是不是她，直到收到消息才上前来跟她打招呼。

他看起来比想象中还要普通。她曾经预想了几十种和他要说的第一句话，可是现在却不记得要说什么，只是杵在那里尴尬的傻笑。

还是他率先打破了僵局。“我们先去吃饭吧。”他说。

他们在一家专做本地菜的餐馆坐下，他狸猫的问她有没有忌口，在得到回答后就熟练了点了几个菜，看来经常来这里吃饭。

“你经常来这里？”她问。

“我在这里吃的第一顿饭就是在这里，本来我对吃也没什么兴趣，习惯了就懒得改了，所以每次来这里都会在这里吃饭。”

人和人之间的交流就是如此，一旦有人把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拧开，再往后说话就轻松多了。虽然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对于彼此却一点儿也不陌生，一旦彼此之间的隔膜被打开，一切也就变得随意且自然起来。

就像在网络上的聊天一样，现实中的聊天也都丰富令人喜悦，她善于倾听，他富有幽默感并且总能够找到她感兴趣的话题。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很久没有找到另外一个如此适合的谈话对象了。他们对于自己的情感却严格封锁，以至于话题极其抽象和理想化，他们不会谈及人，尤其是不会谈到任何双方都认识的第三个人，他们努力不让自己的生活和对方的生活产生任何的交集，唯一可能的交集就是他们本身。

回去的路上，他主动拉起了她的手，餐馆到酒店有一段距离，他们决定一起走回去。回去的路上空空荡荡，静的出奇，也许是因为意识的通道被堵塞，声音无法从外界传递到她的意识之中，空气中的每个音节都被抹平了，周遭的寂静伴随着它独特的共鸣在他们的身边环绕。他们的肩膀若有似无的碰着，他们牵着的手也从拉手掌慢慢变成了十指相扣。突然她停下脚步，他疑惑的看着她，还没等他问一声怎么了，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他笑了笑，握住她的肩膀，也在她的额头上回吻了一下。

然后，他们都笑了。于是在这两条街道的交叉处，又有一个新的「故事」诞生了，满载着无穷无尽的回忆。

如果一段感情没有开始，也就不会结束，尽管它依然会不由自主的诞生，但是等到双方明白这些，故事早就已经给结局蒙上了一层无谓的苦涩。

4

踩着酒店又厚又软的地毯，她走进了他的房间。房间看起来很舒适，还能闻到淡淡的熏香的味道。她走到床边坐下，他拉过来椅子坐在她的对面。

她的手紧紧的攥住床单，眼光不知道要看向何处，所有的思维都像是溶解了，没有任何意志，没有知觉，也没有抵抗，整个人都成了虚空。她将脚尖竖起来，抵住地面，让自己不要因为这种虚空而失去重量。

“要不要喝点什么？”终于他说话了。

对啊，要不要喝点什么？虽然总以为自己很淡定，但是还是会免不了有些紧张。喝点酒吧，也许这样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张。

他从冰箱里拿出了一小瓶酒，倒了一小杯递给她。

“你不喝吗？”

“我从不喝酒。”他说。

她没有问为什么，拿着酒杯抿了一小口，酒精的醇香迅速在口腔中蔓延开来。随后液体顺着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部，在身体里燃起一朵火焰。

外表看起来温温吞吞的他在床上却是另一番模样，像是不小心闯进了别人领地的野兽，手忙脚乱，卖力的横冲直撞。令她感到奇怪的是，他的身体却没有带给她任何陌生感，这种熟悉的感觉却在不断地分散着她的注意力，她想起进门时闻到的淡香，那不是房间里的熏香，而是他的洗发水的味道，他在和她见面前应该洗了个澡。她主动的配合着他，但绝对不是为了迎合他，要说有迎合，她迎合的也只是她自己。他汹涌的付出得到了碎片般的回报，他们都想要从对方的身体里感受愉悦，即使这种愉悦多多少少带有一些不真实感和不确定，而这种不确定也加速了绝望本身。

她闭上眼睛，抱紧他的后背，开始幻想他是另外一个人。

5

第二天醒来，一种强烈的不适从她的胃里翻涌出来，她想要呕吐，她不能否认这种感觉跟睡在身边的这个人没有一点关系。过去他留在她心里的所有的形象，那些真实的虚构的形象，全部都将通过这次呕吐通通倾泻出来。它们曾经占据她的心，在她的身体里缓慢的、情意绵绵的填满毒素。

她把他当做解药，希望他能够将她从苦难中解救出来。她知道结合意味不了什么，甚至可能会加剧孤独。

所有的解药，都可能是另一种毒药。它们能解开她身体里的毒，也种下新的毒。她曾经尝试过爱情的毒性，也明白所有因为亲近所产生的毒只不过是距离所产生的毒的替代品。她明白她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待这个男人，从前在他们中间依托幻想构建出来，并妄想能够战胜所有障碍的爱情，在彼此触摸到对方的肌肤之后，就这样轻易的被瓦解了。她能做的只有呕吐，通过呕吐倾泻出过去，也同样摧毁掉未来。

这种解药所带来的毒性对于刚中毒的她而言无异于是一种愉快的折磨，她既没办法像过去那样再对这个男人献上殷勤，也不能就这样冷落他。她不清楚自己对他是否仍有爱意，但呕吐却是真实的，她想藉由这次呕吐，将他化作自己的一部分，即使他变成自己新的毒药，即使他并不知道，而她，也不打算向他说明什么。

6

时间并没有规则，却假装有规则，人类用时间的刻度来麻痹自己，可时间对每个人向来都是不一样的，再也没有什么比跟时间打交道更困难的了，在你思考时间的时候，时间早已不再。在有些日子里，时间一分一秒的沿着刻度有秩序从沙漏中逃走，仿佛那是一座监狱。而在更多的时候，时间的流逝却是不平均的。

她开始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的快，而在等待他的日子却像在监狱中守候一样。

她知道自己总能等到他，却不知道会有多久，她想在思想中操作控制时间的按钮，可能是技艺不精，也可能时间喜欢跟她开玩笑，她总是按错按钮，于是时间流逝的速度总和她的愿望背道而驰。

她像是一个走了太远路的人，只是想停下来，将自己的身体重重的靠在他的身体之上，期望他的力量能够将她从这痛苦的日常中解救出来。她带着那一点点成为被爱者的天赋，就像举着一盏熄灭了的灯。

他是她的解药，却并不是唯一的解药。

7

她觉得他就像她的猫一样，饿了就喊她，想她了就跳到她的脚边蹭蹭她，她把它抱在怀里它却想要挣脱她。习惯了以后她甚至觉得其实这样挺好，这样直接的情绪真的挺好，最起码不用敷衍，那些正面的，负面的，难以理解的情绪都这样直接的表现出来，她要做的，只是明白这些情绪的真实存在就好了。

虽然她不懂猫的语言，但是猫却理解她的情感，到了夜里猫会跑来趴在她的胸口睡着，还会伸出爪子碰碰她的手，然后舔一舔，好像在告诉她，它就在她身边。然后就会随着她呼吸的起伏一起睡去。

猫在用它的方式爱她，他也一样。她开始渐渐习惯这段感情，没有控制，没有依赖，没有迷恋，只是彼此需要。

她甚至开始计划起婚后的生活，他主外她主内，或者倒过来，这都不是什么问题。她会做好饭等他回家，在他进门前把拖鞋在玄关放好，吃完晚饭两个人一起牵手去散步，回家以后他要洗碗，然后抱成一团在沙发上一起看一部电影。他们可以一起再生一个孩子，最好是女儿，然后再一起慢慢陪她长大。

6

当一切简单美好的脱离了现实，就会变成虚无的风，在她的心中摇摆。也正是这个时候，他开始躲避她，有的时候一连好几天都不会主动跟她说一句话，也只有在她主动找他的时候才会象征性的回复几个无关紧要的字眼。她并不感到罪恶，只是气自己居然会相信婚姻能够解决所有的问题。

5

曾经她希望有个人能够来拯救她，现在她希望那个人就是他。但拯救者的内心其实也有个破洞，这种偏执的感情通常也是最自恋的爱，表面上是为了对方，可即使对方不再需要，甚至厌烦了，也执意的想要付出，尽管他知道这种付出毫无价值，可是如果不去做这些，他就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没有了付出，也就感受不到爱与被爱。

直到有一天，被拯救者不再需要被拯救，拯救者也就变成了被拯救者。

被爱永远只是奢望，他希望自己的付出能够得到对方些许回应。可是当付出变成了对方的负担，回应也就得不到及时的反馈，于是这又通常会衍生出一种急躁感，让无意义的付出变得更多，无形之间成为了附加在对方身上的压力，这种恶性循环一再重复，直到压垮对方，可能一个简单的不经意的小事，就能成为点燃一切的导火索，让他们中间的一切，流淌在他们之间的故事，缠绕在他们身体上的时间，都在顷刻间崩塌。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都灰飞烟灭。

那些曾经环绕在他们之间的柔软，被时间的琐碎拉成丝，捻成线，稍稍用力一拉，就扯疼了彼此。

他们就像是冬日里相互取暖的刺猬，当他想要靠近一些的时候，她就会刻意的疏远；而当他决意让自己不再那么在意的时候，她却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讨好。于是这段感情就以这么一种若即若离的方式得以残喘。有如鸡肋一般，拿不起也放不下，只剩下了疲惫。

4

她不止一次的想到过要放弃，可是拖延和不甘却让她一次次犹豫又一次次作罢。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排队，她被隔绝在队伍中间，看不到前面的队伍有多长，她不知道前面还要等多少个人才能轮到自己，但是总是感觉下一个就是自己。于是她一直等啊等啊，等了十五分钟就会等半小时，等了半小时就会等一个小时，等的时间越久，就越舍不得放弃，就算失去耐心想要离开却担心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这个时候走了岂不是会前功尽弃。

于是她一直等一直等，等不到未来，也迷失了现在。

他可能也是一样的吧，走着走着总会有感到疲惫的时候，就算一直相爱的人也会忽然爱不起来，这不是对与错的问题，没有人犯错，可能依然很爱，只是很累。时间久了，他们都不再是当初那个模样，只是在日常积累的琐事中彼此消耗。

还是算了吧，世上那么多人，总会遇到更好的人。然而时间却成了枷锁，想想还是再等等吧，新的人也许并没有那么好，也不想再重复一遍故事开始的套路。他们都不再年轻，不再有耐心慢慢的培养彼此的默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重新制作美好的时光。

排队的人都是偏执的，到最后，结果已经不再重要。她突然变得害怕失去，宁可紧紧的握在手里，哪怕手攥的生疼，也不愿意张开手扔掉这个对自己早已经没用的东西。就像孩子，虽然有很多玩具，虽然有些玩具已经很久不玩了，但是依然不愿意放弃将它扔掉。

所有的那些故事，都成了梦里丰满的回忆，在醒来后变化成一场泡影。

人间的事，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3

她想要跟他坦白这一切，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无论得到他怎样的回答，她的生活，她习以为常的日常势必要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一些旧的习惯要被终止，一些新的习惯要被建立。

她不喜欢这样，她不得不这样。

当然，她依然会担忧他的回答，害怕他的回应会让她在拥抱中失去一切，因为她觉得他可能会沉默或者放弃回答或者干脆就是拖延，哪怕得到的回答是一个坚定的否定的答案她也会感到高兴。总而言之，她的内心其实害怕会听到一个脱口而出的「好」。

令她感到心酸的是，他们将会在没有任何爱情因素的状态下谈论这件事，并因此做出一些与爱情有关的决定。但他们不得不这样，不然的话就会仍然陷在里面。

距离产生的毒素终将会腐蚀掉他的形象，一旦抹去了这个形象，将对方赶出自己的生活，那些抽象激情的夜晚就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在记忆里保存下来，她害怕，命运中的这些记忆如果没有了面孔，就会再也不能忘怀。

2

天气一变凉，人也就跟着变得患得患失了起来。总是会觉得很慌，明明不知道要做什么，却总是感觉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一样，心里总有一个结，不知道在哪里系着，自然也就不知道要怎么解开，于是成了内心深处的疙瘩，总是会在不经意间阻塞血液的流畅，就连回忆里的尘埃，也不能被带走。就好像满大街厚厚的落叶，踩在上面没有一丁点儿踩在地上的感觉，脚下空空如也，好像随时都会陷落，只不过，没有人会去接住她罢了。

其实日常起居根本没有什么一样，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过，只不过少了对生活的很多渴望，并且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作息，掌握不了自己入睡和醒来的时间。

记忆缠绕着幻想，就像缠在沉入海底的宝藏上的杂乱的海藻，那些从未经历的生活逐渐浮出水面，在她的脑海中萦绕，混入了虚构的真实，挤走了她自以为了解的过去，也让她因为频繁的回忆而感到疲倦。

曾经她最讨厌的，变成了现在的她。无能、懦弱、神经质、歇斯底里、自怨自艾，曾经这些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词，都变成了衣服，厚厚的贴在她的皮肤上，怎么也撕不掉。光是想到现在的自己，就已经让她精疲力尽。

1

一场以欺骗开始的感情，最终还是以欺骗收场。

她知道他们不会再见面，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对他有没有过感情，她让自己相信一切都只是一场冲动，一次事故。相信时间终将会腐蚀掉记忆。

他们再也不说话，即使是简单的敷衍也做不到，渐渐的也就失去了联系，故事也就走到了尽头。

0

故事说多了，也就是那么回事儿，千篇一律，也就变得俗气，俗气的开头，俗气的过程，不过并不是每个故事都有结尾，有的故事还没有走到结尾就戛然而止了。看故事的人觉得无聊于是纷纷离场，可故事里的人却恍然不知，依然在等待故事有新的转折或者干脆给自己来个痛快。不过没人知道，究竟还能不能等到。

她已经不记得到底经历过多少次相遇和别离。多少次不经意的分别，到最后竟都成了永别。她总是会讨厌那个愚蠢的、多变的，总是在不经意间伤害到别人的自己，她想要倚靠别人取暖，却发现他们唯一关心的只有自己的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的主动对他的生活有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但是至少对自己来说，并没有什么变化。就像她的房间一样，永远有一种缺失，她却不打开门，而是给门加上了另一道锁，不允许任何人撬开，时间久了，也就再也没有了想要敲开这道门的人。

就连她自己，也都忘记了，自己的门上，原来还挂着另外一把锁。

于是在这样炎热而又枯燥的夏天，她经常都是一天只吃一餐饭。整个白天都在不停的喝咖啡，早上是拿铁，因为有牛奶，可以当做是早餐。中午和下午是美式，虽然本意是用来提神，但谁都知道，效果多半也只是一剂安慰剂。

只有在傍晚回家的路上，她才会在家附近的小面馆点一份银牙冷面，她总觉得夏天就应该吃这种清冷的食物，有时也会加上一块炸猪排和一碗绿豆汤，只是这样的话面可能就只能吃下去一半。虽然她依然并没有饿的感觉，不过还是应该得吃点什么吧，就像这日子一样，虽然平淡，可也还是得继续。

念念似乎和这些每天都会见到的人达成了某种默契，就好像每天早上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只要店员看到她进来，就会主动去给她做咖啡。而她要做的只是打开手机让店员刷码结账，然后拿了打包好了的咖啡滚蛋，整个过程就是这么简单直接不用说一个字，方便快捷且枯燥。在面馆吃面也是一样，店员甚至都不问她想不想换一换别的口味，就自顾自的下了单，虽然可能是因为店员从来没见她吃过别的，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要尝试换个口味。

「有时候我会想，这样时间久了我是不是都不会说话了？」

事实上她也是多虑了，其实同样的问题她想了很多年，可是依然还会说话，想要不会说话，可能还要再过很多年吧。

从地铁站出来回家的路上，念念经常会看见一只猫，那是一只黄白相间的狸花猫，四只脚上都带着白手套，眉心上有一个心形的记号。它经常趴在路边的灌木丛中，表情冷漠的看着同样表情冷漠但是匆匆忙忙来来往往的人们。它偶尔也会走到马路上，跳到路边的石凳上慵懒的晒晒太阳，不然就是靠在马路牙子上一边舔舐自己的白手套一边给自己洗脸。善良的人们会给它带来一些食物，让它可以无忧无虑的继续冷漠的观看着这个世界。

路上的人多了，它就会躲进灌木丛中，可它对念念并没有什么防备之心，可能是眼馋念念包里的妙鲜包，彼此熟悉以后，每次看到念念走过来，它都会主动的跳出来走到念念脚下，尾巴绷直竖向天空，用脸颊轻轻的蹭着念念的脚踝，在念念的两腿之间绕来绕去，然后抬起头冲着念念喵啊喵的叫。念念会在石凳上坐一会儿，让猫跳到自己的膝盖上面，继续用脸颊蹭她的手指，让念念来挠挠它的脖子和下巴，替它捋捋身上的毛，从脑门一直捋到尾巴，在这反复中，它便会安然的半闭着眼睛，惬意的打着呼噜，听念念和自己聊天。

她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住了下来，它可能从小到大都是自由的，只是和妈妈走散了，也可能曾经有过主人，要么是它不愿再过那样的生活，逃了出来，或者就是被遗弃了。她觉得他们之间有着共同点，他们一样都是这座城市的外来物。

有那么一个瞬间，念念会突然很想把自己的故事找个人说一说，可是积压在心底的故事却始终无法组织成连贯的时间，只剩下凌乱的碎片像粉末一样附着在只言片语之上，软弱且无力，她找不到那根绳子，将她的故事重新串成一条完整的珠链。

或许是因为根本没有人愿意听，或许只是因为她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可能一个总是在观察别人的故事的人，会失去述说自己故事的能力，她的记忆太过混乱，很难分清那些熟悉的情节究竟是她看到的，听来的，还是真的曾经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可能她想到的这些全都是她的故事，可能，她从来都没有故事。

说到底，其实每个故事都差不多，无非就是她遇到他，他爱上她，她也爱上了他，他们在一起了，他们之间出现了矛盾，他们争吵，她想要离开他，他不想让她离开他，最后他却离开了她。框架大抵都是如此，不同的只是起承转合上的添油加醋，不但烂俗，而且无聊透顶。仔细想想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念念心里的这些故事，她知道，猫也知道，没有人知道。

她只是觉得自己很失败，一把年纪，钱没赚到，工作一事无成，生活也是乱七八糟的，遇到糟心事儿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想做什么事都做不成，又不想也不愿主动去找那些并不是很熟的人费上半句唇舌。

她感到累了，真的累了，她一天也不想这样下去了。可是静下心来想想，她还能去哪儿呢？这座城市并没有她能够立足的角落，就连家乡也没有能够缠住她的根，有时候真想倒下放任自己不管，可是她又清清楚楚的知道，她根本不能倒下，她的身后空无一人，若是这样轻易的下坠，可能就真的要沉入深海底，再也浮不起来了。

虽然死不了，却也没有活着的感觉。

可是，继续过这样失败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种人生就像宿命一般滩在自己的脚底，倒映出她疲惫的样子，然后蒸发成挥之不去的臭气紧紧的贴在她的身上。

其实人生不过就是一个不断选择的过程，每一次的选择都决定了接下来的命运的走向。在某个时间点，所有的事情都会跟着这个选择而发生。

「只不过，每一次我都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念念的生日在夏天，在她的童年记忆里，夏天一直都是美好的，夏天是蒲扇，是沙瓤西瓜，是聒噪的蝉鸣，是窗外摇曳的绿影，是三角钱一瓶的冰汽水和五角钱一根的奶油冰棍儿留在嘴角的甜，是窗口叮叮作响的风铃，是好看的新裙子，是一年只能吃一次的生日蛋糕。可是这些美好，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对现在的她来说，夏天带来的，只是炎热，是枯燥，是心神不宁，是没有胃口。

人是会变的，并不是说过去的那些美好不复存在了，只不过以前想要的，现在全都不想要了，时间的空白渐渐将记忆吞没，她再也不能像童年那样单纯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过去的那个她去了哪里了呢？从前的那个年轻、快乐、聪明、乐观、健康、活泼，有很多很多朋友，也有很多很多梦想，还有很多很多有趣的想法，坚信自己的点亮自己的未来的那个她，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在生活才刚刚开始的时候，她就开始厌倦，感到疲惫，懒惰，拖延，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虽然没有放纵自己，却也不过只是在苟活着。她丢掉了过去的自己，也活的越来越不像自己。

「人总是会突然怀念起那些失去的东西，然后刻意的给自己制造出一些伤感的气氛。」

而所有的改变，都是源自失去。

早上醒来，看到手机里收到很多陌生的短信，她才想起原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也就只有这些冰冷的程序才能记起这个没什么意义的日子。打开微博，看到系统自动发了一条庆祝生日的微博，她觉得刺眼，赶紧把这条微博删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就连自己，也不想记住这一天。

昨天晚上好像又做梦了，梦里又一次出现了那个本来就不该存在的人。梦里发生的事好像似曾相识却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遇到过。

她平时是很少会记起自己的梦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醒来后一整天她都被自己关在那个梦里，她不知道究竟是因为想念那个不该存在的人，还是怀念那原本就是个错误的时光。她不知道是梦里的人和时光一直拉着她不让她出来，还是她根本就还在贪图这些本不该存在的记忆不愿出来。可是她抓不住这个梦，就像抓不住梦里的人一样，在时间的流逝中，梦也越来越模糊，连同残存的记忆如同雾气一般，被酷夏的燥热蒸发干净了。

记忆曾经是念念引以为傲的天赋，只要是在自己身边发生过的事，无论巨细，她都能清清楚楚的记住每一个细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大脑开始退化，她不记得很多事情，读过的书，过一段时间，再读起来好像新书一般，看过的电影，如果不再看一遍，也总是会想不起里面的情节。她总是拿起手机以后想半天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就算是那些真实发生的记忆，也开始渐渐消失了。她记得曾经的美好，却想不起来到底为什么美好。她想不起来许多表情，她想不起来许多声音，更想不起来曾经发生过的生动的情节。

尽管她已经失去了多年的记忆，但脑海中总是会飞闪过一些往事，在别人看来只是无足轻重的细节，可就是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从平常的背景中冲击她的思想，也能诱发许多悲哀，让她的情绪崩塌。

念念总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某段话，却不记得到底是谁在什么时候对她说过，突然闪入到脑海中的话语却在提醒着她过去的难堪和无奈，只不过是时间线太长太强，将这条内心波澜的曲线给拉平了。

回忆的线索总是一条牵着一条，就像维基百科上的词条一样能够无限跳转，在看一个词条的时候忍不住想要点开新的词条，只要想继续看下去，就永远都没有终点。这条扁平的回忆曲线连同遗留在神经末梢的蛛丝马迹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网络，将这些全部联系起来，只有退后一步，她才能够将过去看的更加清晰。

「习惯了一个人太久，就会忘记要怎么去爱了。」

经历的多了，人往往会变得小心而胆怯，总是会变得突然害怕很多事情，害怕微笑，害怕说话，害怕沟通，害怕承诺，害怕相遇，害怕离别。为了不再离别，她甚至拒绝了相遇。

人们总是会习惯选择用忙碌来掩饰他们的恐惧，他们会故意把自己弄得很忙，工作，学习，阅读，刻意的生活，跟朋友聚会聊天，那些看似充实的时间麻痹了神经，让痛感不再那么专注且深刻，表面认真的生活，只是为了将内心的恐惧暂时搁置在一边。

但恐惧可不会就这么轻易的放过她，它总是会像幽灵一样在某个寂静的深夜里悄然袭来，像在睡梦中突然踏空的地面，像是森林里野兽的低鸣，像半夜里窗外马路上传来的警笛，像是商场中庭走廊边上的栏杆，像是深夜醒来寂静无声的房间。回忆的场景总是会不自觉的伴随着恐惧袭来，空虚和落寞随着冰冷的夜风在空荡的房间里绵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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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她都只是在逃避，对她来说，这仅仅只是保存希望的方式，她想让她的爱情永远停留在某个未被最终决定的时刻，只有在这种逃避式的抵抗中，她的爱情才能够得到永恒。

其实她只是活在过去的世界里不愿出来。

她曾经天真的以为，爱情可以克服一切，但时间和距离也会克服爱情。而且不费吹灰之力。改变夹杂在失望之中，往往都发生在一瞬之间，推开彼此的终究不是距离，所谓的考验不过是给人变心找的借口，心变了，一切都回不来了。

最先炽热的，也会最先冷下来，那些慢热的，只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在那里咕嘟咕嘟的冒泡，像一只的金鱼，鼓足了腮帮子，像个傻子一样。

她一直都在等待，即使她知道自己等待的事情永远都不会来。就好像面对着一扇完全陌生的门，你明知道门的背后是什么，可是你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打开这扇门，而且不知道门背后的人是不是也在等待着你，还是根本就不想让你走进那扇门。

所有那些没有察觉到的细枝末节，最后都变成了枷在她身上无法摆脱的命运。

收拾屋子的时候，她在一个积满了灰的盒子里发现了一堆来自过去的明信片。明信片上的那些名字，有些无论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到底是谁了，过去总是这样模糊，她不知道，究竟在什么样的时间和空间，和什么样的人发生过什么样的交集呢？而有些人，她还记得明信片上的名字，甚至记得收到明信片时的心情，她能够想到很多很多他们的过去的故事，想到他们曾经那么要好，却想不起来，究竟从哪一天开始，他们不再联系。

过去的很多朋友，他们都离开了她。不过仔细想想，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时间总是在向前流动，任何人都会一去不复返的，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样貌，他们曾经共同拥有的记忆，都会成为历史中不起眼的尘埃，就像满地的尘土，根本不会有人会去在意其中的一粒灰尘，灰尘甚至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力，随便一阵风就会将它吹向未知的角落。她还执着于这些记忆做什么呢？

夏天就要结束了，这个夏天，念念连一朵像样的云都没有拍下来，每年都是一样，什么都还没有做夏天就要结束了，虽然她也不知道到底要在夏天做些什么，虽然自己早就已经过了能在夏天做些什么的年纪，虽然可能到死都会一样，什么都做不了吧。

生活依旧很忙碌，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目标是什么，自然也就不知道前进的方向在哪里。有的时候她会盲目的努力，一忙起来就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边的人，直到他们一个个都离他远去。

不知道是不是一直被时间追着跑的缘故，她总是来不及去悼念生命中失去的那些东西，她只是告诉自己，向前走，继续往前走，只要这样走下去，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的。

念念的心里有一个洞，尽管她从来都不承认，没有人知道洞里曾经住过谁，而又是为了什么离开了，我能看到的，就只剩下一个缺口突兀的留在那里，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被时间填补。我们总是天真的以为时间总会修补好所有的如果，可是没有人知道，如果，又需要多少的时间。

其实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可能有的人就是天赋异禀，瞬间就能补平心中的缺口，不仅如此，在原来洞口处长出的新的肌肉还能更加结实更加坚强，可有的人就是不行。

她总是会想起21岁时的那个夏天，她很清楚，在她的一生中，那个夏天的温度和气味，连同停留在指尖上的触感，再也不会回来。

半夜醒来，她突然觉得有点儿饿，从冰箱里拿了两片白面包，就着牛奶吞了下去，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虽然早已经立秋，但是凌晨的空气依然燥热，窗外的城市依然还在沉睡，时间毫无目的的向四周肆意延展，最终被黑夜所覆盖，所有那些曾经自以为是的坚固都将消失在这片黑暗之中。

看样子，黑夜还要在这里流连很久，久到让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不过该发生的早就已经发生，不该发生的也不会有奇迹出现，一切都一如往常，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是啊，并没什么好担心的。」

已经好长时间了，他都没有照过镜子，自己的样子有没有改变对他来说本来也没有什么关系，唯一能直接感受到的就是头发越来越长了，虽然不再有故事发生，而头发早就该剪了，他好像长了好多白头发，掺插在正常的头发中间，搭配着蓬乱分叉的毛发，像极了精神病院里的疯子，不过反正也不需要见人，每天能打交道的也就是几个很熟的同事，大家都知道他是什么德性，所以一切都显得并不是那么的重要。其实就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留长发，没有故事发生，而故事却能够帮助一个人理解世界，可是他的世界依然没有改变，充满了空洞和无聊。

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就在这一天天的流逝中，他也一天天的变老了。

“谁都会变老的。”

「死在记忆里的人就不会。」

虽然有三四年没有工作，不过C君倒也没有刻意的去找工作，大约在一年前的时候，C君以前的老板公司不想开了，准备退休回国悠闲的安度晚年。以前几个要好的同事一合计，就把公司盘了下来，算是开了一家新公司，邀请C君重新回去工作，当时的C君虽然多年没有工作，过惯了没人管的野孩子的日子，但也正苦于生活没有突破，每天都是在混吃等死，于是就答应了他们重新开始了自己的打工生涯。由于是新成立的公司，收入自然没有以前高，不过C君佛系惯了，对这些也并不是太在意。但好在公司小，没几个人，除了几个老板就是他了，也就没有什么严格的纪律，不像大公司那样打卡记考勤，对C君这样的起床困难症来说正合适，只要能把工作做好，其他的时间他们并不怎么管他。反正都是混日子，在哪儿还不都是一样，他的工作效率很高，每天都能有大把的时间做自己的事。

刚开始的时候，C君还有些担心多年没有工作能不能适应，还知不知道要怎么做事，可是两个月下来顾虑就全部都没了，工作依然是得心应手，效率依然很高，以前的那些数字居然全部都记得，原来一项工作成为习惯以后就算多年不做也还是在骨子里忘不掉的。

其实就算是天天上班的日子，日子还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无非也就是作息规律了一些，每天必须要把九个小时放到办公室，两个小时放到通勤的路上罢了。其他的一切还是如往常一样。不过倒是有一个好处，工作有的时候会很忙，忙的时候，会让他忘记很多事情。

早上出门的时候，正巧邻居刚刚买菜回来正准备进门，C君下意识的朝他微笑，可是邻居却躲开了C君的目光，加快速度钻进了家门。C君感到有些尴尬，赶紧快走两步下了楼。

昨天晚上好像又做梦了，他在去地铁站的路上一直在用力回想梦的内容，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明明刚刚起床的时候还有清晰的轮廓的。做恶梦最恐怖的地方，大概就是被惊醒以后忘记了梦的内容，不管怎么用力回想，也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而忘记了梦里究竟是什么能让自己这么的害怕。

往往就是这样，明明醒来的瞬间还记得真真切切，可是一下床的功夫就能忘得干干净净，记忆总是这么轻而易举的就陷进了软绵绵的泥沼，越是想要用力拔起，就越是深陷其中难以自拔，最后只能以头痛终结。可能有些内容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经过某个场景的时候突然闪过脑海，让我们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还以为是远古基因里带来的记忆跟我们开的玩笑。

可事实上，大部分的记忆，都会被永远的深埋在泥沼里，被时间风干夯实，成为再也不会被提起的存在。

对记忆的模糊，可能是因为在内心深处还是会抱有一丝幻想，对结局想象过太多的可能性，想着如果当初，可能会这样吧，可能会那样吧，到最后终于乱成了一笔糊涂账，连自己都忘记了真正的结局究竟是什么。

结局怎样，其实早就已经无所谓了，反正到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家里到地铁站并不是很远，走几分钟就能到，没有固定时间拍照的日子，C君就会习惯性的手里拿着一个小相机，在走到地铁站的路上随手拍几张照片。

Snapshot的秘诀就是要快且准，要学会预判画面，在画面发生前就要准备好抬起相机等待时机按下快门，整个动作一定要一气呵成，稍微慢一点或者快一点就可能会错过最理想的画面。而且在按下快门的瞬间一定要保证相机的相对静止，不然拍出来的画面很大概率上会糊成一片。其实这也没有什么难的，拍得多了，总能掌握窍门。

当然这只是理想状态，现实是多数时间往往都是还没有看到什么值得拍的好画面就到了地铁站，为了赶时间也只得作罢，几个月下来，其实也并没有拍下什么。

地铁里，每个人都与自己的手机融为了一体，偶尔抬起头来看一下站名，屏幕上的光又会马上将他们的视线重新吸回去。在这里，没拿手机的人反而成了异类。C君总是会在八点五十走进最后一节车厢，时间久了，和这节车厢里的大部分人也都熟悉了，知道他们乘坐地铁时的习惯和会在哪一站下车，知道他们谁喜欢读小说谁喜欢玩游戏。熟悉只是他单方面的熟悉，有的时候他也会想象那些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不上班的时候，做饭是每天的刚需，上班以后，就很少自己做饭了，毕竟每天只有这么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再花这么长时间就显得完全没有必要，偶尔周末会炖一大锅菜，吃不完的放进冰箱里当晚饭，基本上做一次能吃上个三四天，午饭还是在公司附近的商场里面吃上一份快餐。

不过一场疫情，让他又重新过上了带午饭去上班的日子，毕竟在这个人人都人心惶惶的日子里，在外面吃饭并不是一件让人省心的事。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做饭是一件充满了仪式感的事，就像拍照一样，但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却不是，至少对他来说不是，毕竟他本来就不是一个那么热爱生活的人，不会花几个小时做饭然后就为了十分钟吃完。他可以做出很精致的菜式，就像我去他家的时候做的那样，但是一个人的时候，他还是选择最简单方便的方式。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如此。反正都是一个人，做的这么漂亮要给谁看？

下厨又成了他的生活方式之一，每周二四日开伙，一次做好两天吃的食物分量。礼拜天买足够一周吃的肉放到冰箱里冷冻，平时吃的蔬菜就在下班的时候去超市逛一圈买来。一个人吃的饭，他一样还是做的不讲究，尽管可口，却难免有些粗糙，都是一些简单的家常菜，没有繁琐的摆盘，也没有复杂的刀工，原料尽可能用土豆番茄豆角白菜这样的可以一起下锅炖的，这样就不用像青菜那样从洗摘开始就很麻烦，要掐头去尾，太硬的菜梗要摘掉，鲜嫩的菜叶要留下，菜要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翻炒的时候要注意火候，切肉的时候要顺着纹路切开，肥瘦要分开下锅。不仅仅如此，就连切菜的形状都要随着做法的不同而变化，炒菜要切片或切丁，凉拌要切丝，只有炖菜最方便，切块就行了，不用大小一致，也不用厚薄均匀，只要不是一整个土豆一整根豆角直接扔进锅里就不至于变成黑暗料理。所有的这些讲究，对他来说，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做饭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好不好看根本没有关系。

最常做的当然还是炖菜，因为足够简单，只要是可以炖煮的食材都可以一股脑儿的往里面放，先将肥肉的油脂煸炒出来，然后放入小排一起翻炒，再放进切好的蒜片放进锅里爆香，然后将去皮切丁的番茄倒进去熬成番茄汤汁打底，最后将土豆豆角以及各种蘑菇全倒进锅里，加水熬几十分钟就可以吃了，除了盐以外，不加任何的调料。土豆吸收了炖菜的汤汁精华，松软绵密的口感入口即化，淀粉带来的幸福感可以让人暂时麻痹忘记了不开心的往事，高热量很容易就能够缓解焦虑所带来的不安和紧张的情绪。

上班的日子，就不能像过去那样随心所欲的拍照了，不过晚上省下的时间就可以用来整理自己以前拍过的照片。照片就像是时光机，带他重新回到那个充满热情的过去。如果不是看着过去拍下来的照片，他不会记得，原来自己曾经也有过那么多彩的人生，有过那么多人经过他的生活。只是慢慢的，他们都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他这个老朋友也就不再被需要了，他们的生活轨迹出现了分叉，时间越来越久，他们也离的越来越远。

成年人的告别仪式总是那样的简单，她不再回他的消息，他也就知趣的不再打扰，就这样，对话框渐渐沉入了最底层，不再被注意到，他们在彼此心里的位置也随着对话框沉入了最谷底，就这样安静的消失在彼此的生活里。如果不是那些留下证据的照片，他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还有这样一个人，他们曾经如此的贴近。

C君已经不记得这样消失在自己人生中的人究竟有多少了，既然自己对他们已经不再重要，他们对自己是否重要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到最后就连仅剩的那一点记忆也会随着时间一起沉淀，被时间的尘埃所掩埋，即使把它们挖出来，拂去表面的尘土，故事也早已不再成篇章，只剩下碎片般的只言片语还残留在心底，所有的碎片重新拼凑起来，变成了另外的不真实的故事，记忆从此也就失去了形状。

她记忆里的他，其实早在失去联系的那一天，也一并死亡了。

多可悲，她最终还是变成了他厌恶的那个人。

多可笑，他才是自己最厌恶的那个人。

路过客厅的窗户，他总是会不自觉的看一看对面的楼，在一个地方住的时间久了，对周围的环境也都熟悉起来。二楼的独居老人每天八点半就会关灯睡觉；三楼的年轻人一直坐在电脑前，好像从来没有看到他离开过；四楼住了一家四口，年轻的夫妻和两个可爱的孩子，他们每天都会坐在餐桌前一起吃饭，一家人有说有笑看起来就很幸福的样子；而他最常关注的是住在五楼的一个大约三十岁的男人，他一个人住，每天大概在七点多钟会到家，吃一份外卖或者自己煮一碗面，然后一整个晚上都会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或者读书，他会对着电视哭或者笑，然后十一点钟准时关灯睡觉。他一个人住，在C君住在这里的四五年间，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房间里来过第二个人，也很少看到哪一天他没有回家。C君宁愿是因为自己没有注意到可能会来造访他家的友人，或者哪一天他其实没有回家，C君一开始害怕变成他，后来不知不觉中真的变成了他。一成不变的单调生活，一不小心就成了习惯，想要改变都很困难。

C君总是在观察别人的生活，却忘了自己的生活，其实说不定对方也在观察着自己的生活，从开始害怕变成他的样子，最后真的变成了他的样子。如果没有另外一个人进入自己的生活，可能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吧。

有时候C君会想，如果那个人还在，他的生活是不是就会变成那个四楼那个幸福家庭的样子。可他却变成了另外的模样，最后也无法逃避孤独终老的一生。他曾经天真的以为，芸芸众生，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来到他的身边，拯救他那不堪的人生，最后他终于明白，从来没有人能够拯救他，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能。

他不愿意承受自己的空虚孤独，于是编织出一张巨大的充满各种谎言的网，将自己紧紧包裹在其中，想让自我在这庞大的虚假中重生，重新变回从前的自己。可是逃避却让他更加的孤独。日复一日的自我催眠让他失去了真实的自我，现实在他的压制中反弹，最终成为他身上的负担，负担越来越重，直到他再也不能承受，这一切都让他痛苦不堪，这个虚假的自己渐渐从他身上脱落，变成他的影子，时刻站在他的身边嘲笑着自己。

孤独本身并没有错，它并不会真正的摧毁一个人，但是对自我的逃避却会让现实在膨胀中变形受伤。

与他周旋的并不是孤独本身，而是那个失控的，想要装作自己并不孤独的自我。

他想亲手揪出这该死的孤独，像魔术师从长长的礼帽里揪出兔子，然后再一脚把它踢开。可是他揪出的却是一块白布，布很大，看不到边际，他拽啊拽的怎么也拽不完，白布慢慢覆盖了整个房间，淹没了他的身体，就像这该死的孤独。

她出现又消失，就像日升又日落，一切都是平静而且短暂。可能对有些人来说就是这样，他们并不会了解他们对我们有多么的重要，因为我们对他们来说，什么都不是，只是擦身而过，随时都会消失在画面中的过客。其实对于他们的消失，世界依然也没有变得有什么不同，它依旧在运转，时间并没有停止脚步。即使记忆一直停留在原地，即使依然会不停的回想起过去的画面，可那些画面，早已经被记忆所篡改，变成了梦里的谎言。他很难分辨那些回忆哪些来自他的眼睛，而哪些又仅仅来自他的大脑。

他一直都以为她消失的那天是愚人节，所以固执的以为这一切都只是她同他开的一个小玩笑，她随时都可能像从前那样突然跳到他的身边，拉起他的手。只是他太过迟钝，其实她是在情人节前一天走的，对她来说，他已经不再被需要了。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其实他也渴望能有那么一个人，能够看穿自己的故作坚强，来回应他内心里对于爱与被爱的渴求。

“你是个傻B吗？”我问C君。

C君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其实我们都明白，好像只有心甘情愿的接受了这个设定，一切才会那么的理所应当，人生中的一切错误的选择也就有了合理的托辞。

其实有的时候我也怀疑他是否真的存在，关于他的一切可能都是我捏造出来的片面之词。然而我的表达能力实在是有限，没有办法清晰的刻画出他的画像，好让你们不得不相信他的存在。就像之前说的，故事能够帮助我们理解一个世界。可是对于一个没有故事的人，再怎么描述带来的也只能是一片混乱。

也许，他就和你在路边随时都会擦身而过的那个人一样，真实存在，却又无足轻重，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也可以谁都不是，也许曾经有那么一瞬间，他曾经无限接近你，在你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悄悄离开。

然而，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就像过去一样，毫无意义。

这里冬天的温度虽然没有北方那么低，但给人的感觉却更冷一些，这里的冷更多是一种阴冷，那种冷是可以穿透身体浸入到骨头里的，让人在寒冷的空气中无所适从，只能靠喝喝热水跺跺脚来维持体温的平衡。而且不同于北方处处都有暖气，在这里就算是在家里待着不出门也得把自己裹得像个熊一样，就连坐在电脑前打字都是一种折磨。每天光是脱衣服去洗澡都是一件需要鼓足三遍勇气才敢去做的事，拖延也就成了理所当然。

和元气满满的夏天不同，人一到冬天，就会变得萎靡不振，不管睡多久都好像睡不醒似的，腰酸背疼偏头痛，什么毛病都一股脑儿的来了，让人没有心思做任何事。倘若是再碰到下雨天，就更是烦躁到无以复加。

偏偏他生活的城市就是这样，一到十二月，每天都是阴沉沉的，像极了梅雨天，不过就是湿冷代替了闷热，倘若不是白昼变短，仿佛真的回到了六月间。天气就像心情一样无常，可能上午出门的时候还能看到太阳，下午就飘起了雨。雨其实也下的并不大，只是在空气中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雨雾，不轻易落在地上只是在空气中盘旋着恶心你，让想要出门的人在打伞与不打伞之间犹豫不决。

有些人喜欢下雨，喜欢听雨的声音喜欢雨后空气的味道喜欢下雨天那种潮湿清新的感觉，可是雨天只会让他更加烦躁。下雨让他觉得一切都变得不方便，出门还要专门腾出一只手去拿伞，踮起脚尖小心翼翼的跳过一个个小水坑，但还是会一不小心踩到一块不牢靠的砖，让喷溅的泥水沾湿自己的裤脚。

更重要的是，这种天气，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兴趣出去拍照。

雪在这座城市里是奢侈的，它总是不那么的轻易的到来，只有在每年最冷的冷空气由北向南而下路过这座城市的时候会像赏赐似的让细碎的雪花落上那么几个钟头。于是每一次的降雪都成了这座城市的一个节日，年轻的男男女女们放下手头的事儿，披上围巾走到室外，双手握在唇边哈着热气在纷飞的雪花下狂欢。虽然说是雪，但其实实在是小的可怜，雪花像盐粒一般从半空中飘落，还没落到地上就变成了雨，和尘土混合在一起变成了污浊的泥水润湿了地面。偶尔有背阴的角落会积上一点儿雪，却也不是人们心目中那种圣洁的模样。灰尘总是比雪要多，用不了多久，白雪上就会覆盖上一层灰黑色的灰，积雪也会变化成硬邦邦的冰坨子，让人不愿再碰触。

即便如此，也阻止不了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对雪的热爱，在这里，雪成了一个符号，一种象征。仿佛下了雪，冬天才变得完整。即使接下来整个冬天他们面对的都是绵绵的阴雨。

到冬天，他都会格外怀念起自己在北方上学时的那些日子，虽然比这里更加寒冷，但是好在每间屋子里都有暖气。可能也是因为那时年纪轻火气旺，他从来不记得自己穿过秋衣秋裤，在宿舍里永远都是单衣短裤，出门只要披上一件大外套就足够了。岁月可没有轻易饶过他，到了现在这个岁数，都不用别人去催，只要气温降到十度以下，他就立马主动套上秋衣秋裤，披上围巾带上手套，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像极了吃饱了的仓鼠。

他从来不在下雨天做决定。在那种天气，那种心情，永远不可能用一种客观的心态去思考问题，又怎么能做出正确的决定呢？他宁愿像熊一样，胡吃海塞把自己喂饱，然后钻进干燥温暖的毛毯里睡上一整个冬天。

什么事都不要去想，什么事都不要去管，什么事都不要去做，一切都等春天来了再说。

他也确实一整个冬天都没怎么出过门。因为一些无聊的情绪病。他还记得当医生告诉他的时候，他只是恍惚的抬起头，轻轻的问了一句：“是吗？”之后医生说的话他都全没在听。走出诊室以后他感觉这一切都太可笑了。这个世界真他妈的喜欢搞笑，他很想笑，可是笑不出来，他只能用力做出笑的样子，脸部扭曲变形，让他的样貌更加不堪。

“你有病啊！”对啊，他现在真的是个病人了。

领了一些药，每次吃下去就会感到慢了很多。

一整个冬天，他都只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陪着他的只有书本和电影。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就连时间也失去了真实感，也失去了调整昼夜的能力。只有床头三个闹钟上的秒针哒哒的响声在提醒着他时间并没有像他一样停留在原地等待。每当他从梦中醒来，也分不清现在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

时间裹挟着他向前，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摇摆，并最终倒向了苦难的一边。时间不过是脚下的细砂，每往前走一步，就陷得深一些。时间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自己也解决不了问题，可是什么能解决问题呢？他也不知道。最后就连问题本身，也都成了问题。

那些被他掩藏的空虚、落寞、矛盾、恐惧和无力在他的身后汇聚成阴影，寸步不离。时间越过越久，阴影越来越大，最终会将他吞食。

他总是会做梦，这也是导致他睡眠质量不高的原因之一，梦里消耗了太多的精力，不管睡多久都还是没有精神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虽然总是会被噩梦惊醒，可是可怕的是，被梦惊醒的时候却忘记了梦的内容，不管再怎么用力去回想，也都只能看到梦的轮廓，而忘记了梦里究竟是什么让自己这么害怕。

即使不出门，日子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改变。他不记得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成了一个无趣的人，没有朋友，没有生活，每天都是无所谓的重复，好像生命的目的就是等待死亡。可是他明明记得自己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他曾经也有很多朋友，有充实的生活，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每天都在笑。只是在人生的岔路口上，他和他们一个个告别，最终走向了只有自己的路。

其实现在的生活也挺充实的，每天都是吃和睡，在这两件事的间隙读读书看看电影，书里电影里的故事让他的生活在另外的世界延伸。就像《一一》里说的：「电影发明以后，人类的生命延长了三倍。」过不了自己想要的人生，就在别人的故事里活着吧。

他每天都会吃很多东西，他记得以前看过一个同样得了情绪病的作家的访谈，她说自己每天都会想几件事，一是要不要吃宵夜，二是要不要死。这时候他才发现他们何其的相似，他每天想的也是一样：要不要吃？要不要死？

对他来说，吃东西实在算不上是一个爱好，他并不爱吃，他只是想吃，只是因为高热量的确能够缓解焦虑所带来的不安和紧张，和自身的焦虑相比起来，暴饮暴食带来的罪恶感也就算不上什么了。可是就算不停的吃啊吃，也依然填补不满内心的空洞。而死亡，却是杜绝内心混乱的最有效手段。有的时候他会想，他这种废物，就算死掉也是无所谓的吧。

其实只是勇气不够，如果举起指头就能让自己消失的话，他想他应该会去做的。只有死亡，才能让他走出时间。

他梦到过他的死亡。他躺在床上，停止了呼吸。过了很久很久以后，人们才把他抬出自己的房间，周围吸引了很多特地前来看热闹的人，捂着鼻子对他的躯体指指点点，小声和旁边的人讲述着关于他的故事。故事是真实或是虚构，已经不再重要了。

他的死讯迅速扩散，他的名字唤醒了很多人的记忆，讨厌他的人放声大笑，大骂活该，死有余辜；喜欢他的人会在社交网络上说一两句悼念的话，点上一根蜡烛，在茶余饭后和朋友家人简单聊一聊他的故事，然后便将他忘却；大多数人无动于衷，反正他是死是活本来也跟他们也毫无关系。最终，关于他的一切都在他们的记忆深处被埋葬，不再被提起。

一切都像日常一样，平淡且无聊。他冷眼看着这一切，同样无动于衷，然后默默的离开，转身走向最后的终点。

那是一座迷宫般的建筑，依山而建，覆盖了整座山的一边。建筑里有很多房间，他一一路过这些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人，每个房间都在演出着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他记忆里的尘埃，有些熟悉的可以记起故事里的每一个细节，可以感受到当时的温度，有些则只能在轮廓中用力回想它们本来的样子，就连他自己也忘了，这些故事究竟是真实发生过，还是仅仅只是曾经存在在他心里的幻想。

在这些故事里，他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的影子，那个曾经想要用力留下故事的可悲的自己。人就是这样，越是没有安全感就越是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抓的越紧就越容易失去对方，就是这么没有情理，最后只能走向毁灭的恶性循环。

故事里本来应该都有他，故事里再也没有他。

他觉得这里应该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房间，可是他怎么也找不到。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走过所有的房间，在房间外回顾自己的一生。最后翻过高山，山的另一边是一片大海。经过狭长平坦的沙滩，他走进海水中，顺着柔软的洋流远去，最终渐渐沉入黑色的断崖，海水的深度加深，蓝的深不可测。

在这海洋的深渊里一直下沉，穿透进海水的阳光也变得越来越稀薄，他想要用力抓住仅剩的这最后一丝光线，却怎么也抓不住。他想要呼喊一个名字，可是一张嘴却被冰冷的海水灌满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能沉入深深的黑暗之中，也许只是存在于他的心里的那道光，也渐渐消失了。

即使有多么的不舍，他却再也没有表达言语的能力。

让他感到害怕的并不是死亡本身，他只是害怕告别，他怕他所爱的再也不愿想起他了。

可怕的不是像死亡般的失去与恐惧，而是被她遗忘了的自己。

他想要活着，这样他留下的记忆可能就不会消失。

只要他活着，那道光可能就永远都不会熄灭。

冬天很快过去了，他为自己做了一个决定，即使外面的雨依然在下个不停。

他应该找一份工作，过一个真正的生活，也许这样能够让他摆脱对药物的依赖。他应该走出去，和这个世界连接，不管这是个令他满意，或者不满意的世界；不管这是个让他喜欢，或者厌恶的自己。

所有的事情都只是程度的问题。包括爱，包括自由，包括遗忘、包括悲伤，包括孤独，这些看起来美好的或者不那么美好的词汇，包括他记忆里的那个名字，他相信的，他曾经感觉到的触碰到的真实。只有变化才会导致失衡，在失衡的过程里，有些人丢掉了对他们来说曾经美好的东西，有些人在漫长的孤独中寻找与失衡共处的方法。

他找到了自己的方法，就是拍照。

不下雨的时候，他就会拿着相机随便走到城市里的某一条街道。他爱这座城市，即使这座城市过于巨大，也过于拥挤嘈杂，他也会永远不倦的跳入到人群之中。虽然人群就像是大海一样，他也并没有因此被吞噬或者迷失在其中，而是像一个孤独的小岛一样伫立其中，人群的流动让他显得自己像是在遨游于海面之上，潮水拍打着他的身体，每一阵海风都在述说着一段故事。

人来人往，就像是海浪拍打着海岸，他喜欢看着那些人，幻想并拍下他们的故事。他拍了很多恋人的照片，每当看到那些恋人们的时候，他就会想他们和他们的将来，多过于想自己和自己的过去。

拍别人的故事，让他忘记了自己的孤独。

只有当整理自己拍下的照片的时候，他才会不自觉的回忆起自己的过去。回忆就像是幻想一样，即便回忆的往事像日常生活一样平凡无奇。但总是会有奇怪的幻想被融合进平凡的回忆之中，或者美好，或者可悲，或者荒诞不经，或者可爱，或者令人厌恶。

回忆总是轻易就能失去本来的面目。

人不能总靠回忆活着，可是不回忆又能做什么呢？些许美好的记忆，就足以撑过人生大部分艰难的时光。人生总会有那么一条界限，一旦跨过这条分界，新生的力量就会变小，小到轻而易举就能被过去瓦解，到最后，过去打败了未来，我们也就老了。

到头来，我们活过的一生，也不过是为了某些美好的瞬间。这种美好的感觉在他的人生中可能不会再出现，却足以让他忘记其他层面的不愉悦和痛苦。它就像任何一种成瘾的行为一样，带给他忘却一切痛苦的力量，让他一直沉溺其中。

在他的照片里，人们出现然后消失，永远不再相逢，也永远不会老去。故事发生了，被印在照片里了，就再也不会消失。他只是想拍照，让这些美好的瞬间永远保留下来，不要再被遗忘。

照片本身总是带点悲情的，一旦照片完成了，拍摄者和他的行为都将消失或被遗忘。往后再翻看这些老照片，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人和他们身上的故事都不可能再现在眼前，那些美好的、激情的、欢快的、失落的故事都只能在观看者看到照片的时候，在他们的意识里获得重生。而照片本身所象征的情感早就已经消失了。只有依然「存在」的照片在努力述说和印证着那些「曾经」。

对其他人而言，可能他拍下的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照片，如果不是他们感兴趣的主题，可能甚至都不能勾起他们观看的欲望。可是对他而言，这些照片就像是一段旅程，一种当下心情的记录。随着时间的变迁，他会变得健忘，他会忘记很多事情，但照片留下的证据永远都在，只要重新翻起过去拍下的那些老照片，就能让他重新回到当时那个情境之下，回想起那时的情绪。

看老照片的过程同样也是为记忆分类的过程，只是这记忆太过庞杂，很难用一个明确的主题将之归类。就像卡尔维诺说的那样：「记忆中的形象一旦被固定住，就给抹掉了。」

照片里的记忆也是一样，照片里的一个表情，一个动作，甚至是一个眼神，都能述说一个故事。

即使那是并不存在的故事。

这样的照片大都是不可以被分享的，它们是他心底记忆最后的留存，只有他才知道自己在按下快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吸引他拍下了这张照片。记忆很奇怪，本来是平淡无奇毫无闪光，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被消磨殆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日常。却因为这些照片，让记忆重现，他依然能够清楚的记得拍下每一张照片的时候，自己当时的心情，甚至连自己当时耳机里放着的歌，都能清晰的回响在耳边。

照片本身就是记忆，在他按下快门的瞬间，被固定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一个不能轻易抹去的印记。他用自己的时间，去记录下别人的时间，在快门按下的这个瞬间结束之后，他们的时间永远都不会再有交集。这些照片就像一个个时间的碎片，突然间在某一个瞬间毫无准备的交汇，然后分离，各自沿着自己的轨道独自运行，最终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就像突然闯入他的生命却又突然间悄无声息离开的那个人一样。

他丢掉的是时间，他记录下来的恰恰也是时间，每一个时间在走向尽头之前都有无数的可能。

只是，没有一种可能可以让时间回到过去。

每一个时间最终都将成为过去。

他总是在冬天想念夏天。看到冬日的天空被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忘了有多久没有看到过大片的蓝天，就连心情也随着天空阴郁了起来。一阵风吹过，寒冷的空气在他的耳边打着哨儿穿进脑袋里，冰冷的感觉让他异常清醒，即使这样的清醒也让他时常感到低落。他开始想念夏天的美好，本以为一切的低沉都会随着阳光的到来而蒸发，蝉鸣会喊走一切的不美好。可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幻灭。

他总是会忽略，就算不管四季如何变幻，他的生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一切都不曾改变。

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没有重逢，没有相遇，没有故事，没有记忆，没有期待，没有奇迹，没有希望，没有关系。

「从来都不信。」

可能是因为她觉得一见钟情这个词本身就带有很强的目的性，而这种目的性多半都是不怀好意，在不了解一个人的前提下，第一眼就看上一定是被外表所吸引，虽说相由心生，但这种说法总归太过玄妙，可能也都是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面相始终是不能代表一个人的。就拿念念来说吧，从小到大她都是小透明一样的存在，既没有好看到成为众人掌心里的宝，也没有难看到成为别人嘴里的笑话。就是很一般很普通，普通到自己都懒得照镜子，以至于经常自己都忘了自己的长相。可念念却不认为自己就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就算是像念念这样千千万万普普通通的小透明，也有着千千万万种不同的性格和经历，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怎么能拿长相去衡量一个人呢？

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部电影，只不过有人活成了偶像剧，有人只能演出纪录片。有的人以为既然自己是自己电影里的主角，那么也一定会是其他人的电影里的重要角色，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别人的戏里，关于你的剧情片段早就被剪得精光，就连上最后字幕演员表的机会都没有。

好笑的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不相信一见钟情的念念，遇到了对她一见钟情的人。

他们是在一个小众歌手的粉丝群里认识的，群里虽然人不是很多，但是聊天的氛围很好，反正这个群里的人来自天南海北，和现实中的朋友圈没有任何交集，大家都把这个群当做树洞，那些平时不敢说出来的话，都在这个群里得到宣泄。那天也不知道是谁提议让每个人都发一张自己的照片来。念念这样对自己长相没有什么自信的人平时自然很少拍照，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合适的照片，最后只能发了一张自己的毕业照。反正大家关系都挺好，就让他们猜一猜哪一个是自己。

那是大班拍的毕业照，两个班合在一起照，照片里连同学带老师密密麻麻的挤了一百多个人，如果忘了自己当时站在什么地方，就算自己找自己可能都要花一番功夫。念念穿着普普通通的中国传统的像是运动服似的红白相间的宽大校服，扎着普普通通的大马尾，露出普普通通的大脑门，面无表情的站在人群中，本来就是毫不起眼的样子也就更不显眼。

可是他一下就猜中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蒙的。

后来他说，其实当时他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念念，但是他特别喜欢那个女孩给他的感觉，就指了出来，没想到居然蒙对了。

可能是上天眷顾，让我找到了自己的一见钟情。他说。

那以后，他每天都会找念念聊天，聊着聊着两人就渐渐熟络了起来。面对这个突然闯进自己生活里的陌生人，念念倒不讨厌，他们有很多共同的话题，总能聊到一块去。他们有很多共同的爱好，只要念念牵出一个头来，他都能接下话茬。比方说，他们都喜欢听那个小众女歌手的歌，喜欢她拍下的照片写下的字，他们都喜欢同样的导演拍的电影，就连喜欢的作家读过很多遍的书也都一样。

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带着所谓一见钟情的目的性因为自己喜欢这些才说喜欢，但是至少从聊天的过程中能感受到他对她说到的这些电影这些书都有一定的了解，绝不只是随口一说。

有的时候，他们就光是聊起彼此喜欢的一部电影里的情节，就能聊上一整夜。渐渐的，和他聊天也就成了念念的日常，他也成了念念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人，他们身边发生了什么新鲜事都会在第一时间和对方分享。让一个陌生人变得不再陌生，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只要你愿意打开自己的心去接纳对方，任何人都可以成为自己人生电影中的一个角色，只是这个角色的戏份有多少，只有等到谢幕才能知晓。

尽管他总是会或直接或暗示的表达出对念念的喜欢，但都被念念打哈哈的给糊弄过去了。

他养了一只猫，他总是拍猫的照片给念念看，看得多了，念念觉得它也成了自己的猫。那是一只黑猫，除了肚皮上有一个白色的小月牙全身上下没有一根黑毛。因为吃的好，黑色的毛发黑的亮出了反光。

他说他是被这只猫捡到的。有一天他晚上他回家在楼下遇到了这只当时还是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猫，他坐在马路牙子上把猫抱在腿上捋它的毛，它也不害怕这个庞然大物，只是一边享受着他带来的服务一边惬意的打着呼噜。当他离开想要回家的时候猫却不放他走，一直在他身后一颠一颠的跟着他，一直跟着他走到电梯门口。

他决定，带它回家。

从此以后，这只小黑猫就成了他家中一霸，每天在屋里上蹿下跳东挠西扯。可是家里热闹了起来并不是一件坏事，他说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只要每天一回家看到坐在门口等着他的它，也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它让他觉得自己不再孤独。

「他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认识了半年以后，他来到念念的城市。

他们约在一个地铁站见面，念念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一条黑色的长裤，头发和照片里一样也是简简单单的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样子，就算扔到人堆里也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可他还是从她身后的背影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看照片是一见钟情，看到真人可能就是一见倾心吧，他说。

「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每个女孩子都这样说话。」

后来和他真正熟悉了以后才发现他真的不会对每个女孩都说那样的话，他是一个那么内向的一个人，社交圈子也小的可怜。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念念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支撑。她也就相信了他的一见钟情。

其实念念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算太差，但也仅限于此，她对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念念从来没有，也体会不到他所说的一见钟情的感觉。

正好那段时间念念也没什么事儿，就陪着他在城市里游荡。看得出来，为了这一次的约会，他做了很多准备，说是念念做地陪，其实都是他带着念念走，他看起来甚至比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很多年的念念还要熟悉这座城市。

离开的时候，念念送他去机场，在机场安检口，他鼓起勇气向念念表白，念念没有回答，念念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他只能笑着给自己打圆场，说没有关系，他不会放弃的，然后推着行李箱走向安检。

看着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念念突然把他叫住：

「你能抱一下我吗？」

他愣在原地，显然是这样的问题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但是几秒钟之后他就回过神来，快走两步走到念念的面前，伸出双手抓住了念念的肩膀，将她拉到自己的胸前。他的动作很轻，他的手很暖，好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生怕哪个动作做的不规范让自己被扣分一样。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和加速跳动的心脏，以及刻意故作镇静的呼吸。

机场的广播不停的在催促着登机，他握住念念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对她说：

我该走了。

看着他消失在了安检口，念念摊开被他握住的手，上面还有因为紧张渗出的汗水和残留的温度，她忽然笑了，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拥抱，还是因为找回了那种感觉。

记得小的时候，念念总是忘记带回家的钥匙，每天放学后都要在小公园里等爸爸妈妈下班。小公园里有很多简易的游乐设施，可念念最喜欢玩滑滑梯，公园里的滑滑梯很高，每次滑下来的速度都很快，虽然这种下滑带来的是无力感，但是念念喜欢这种失去控制的感觉。更重要的是，住在同一个小区里的一个小哥哥总是会抢在她前面先滑，然后在滑梯的尽头等着她，等她下来以后牵着她的手把她抱起来。他的手很暖，让她印象深刻。后来，他搬走了，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直到有一天，她独自去玩滑滑梯，当她滑下来的时候再也找不到那种温暖的感觉，她坐在滑梯上哭了。

人生第一次，她感到那种孤独感带来的沮丧。

后来，她不再玩滑梯。

也许是那一抱带来的勇气，让他默认他俩在一起了。开始更加名正言顺的对念念好。面对着他的主动，念念竟然开始有些松动。虽然她还是觉得人不可以因为寂寞，就找另一个人去塞满自己的生活，越是孤独，就越是要坚强。

「不然就这样吧。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应该会幸福的吧？」

不过他的主动有的时候也让念念有些为难，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会毫无保留的把它给到自己的喜欢的人，同时希望别人也能像他一样感受到这些东西的好，却忘了可能别人根本可能就对这个东西喜欢不起来。

念念想要苹果，他却给了念念梨，虽然他可能没有苹果，虽然这些梨已经是他的全部了，但是对念念来说，却没有任何意义。

后来，他的猫走了，走得很突然，哭过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搬到念念的城市去。

我在这座城市里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了。他对念念说。

面对他的决定，念念虽然有些慌，却还是在心中暗自充满期待。

他真的来到了念念所在的城市，带着全部的家当。念念去机场接他，看到念念的那一刻，他笑的像个孩子。

我来投奔你了，你可要好好照顾我啊。他说。

看着面前这个充满孩子气的人，念念也笑了。

「和他在一起，应该会很幸福吧。」

他们一起租了一套不大的房子，进屋一眼就能看到屋内所有的摆设，虽然房间不大，却布置的很温馨，念念每周都会去花市买来新鲜的花摆放在屋子里，享受着做女主人的快乐。

他们有个不成文的约定，就是那天谁做饭，另一个人就要洗碗。有时候念念也会耍赖不想洗碗，他都会笑着拍一拍念念的脑门，然后自觉的走到水槽前。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去公园野餐，然后躺在公园的草地上，她躺在他的肚子上，一起看云。晚上他们会找一间种草很久的餐厅悠闲的吃一顿不用刷碗的晚餐，吃完饭一起看一场电影，他们会一起逛 IKEA 挑选家用品，他们会坐在展区布置的小房间里的沙发上一起幻想未来家里的样子：这里是他的书房，里面要有一个大书架两个小书架，大书架放他们共同的书，小书架分别放他们自己的书。书房里当然还要有一个大的工作桌，最好再有一个玻璃柜可以放他收藏的手办和她的毛绒玩具。这里要放一台大电视，还有一个非常舒服大沙发，他们可以躺在沙发上慵懒的看电影，看累了就直接在沙发上睡觉。那里是厨房，厨房里要摆满各种各样的厨具和食材，这样他们就能在里面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在他们的幻想中，这就是生活该有的模样。她会对他说，马桶坏了，还不快去修？他说没关系，我们家有俩卫生间，你先用另外一个就好了。

而这些对未来的憧憬构成了现时的简单美好。

其实家里有没有两个卫生间根本没有关系，只要和这个人生活在一起，应该会很幸福吧。对她来说，他已经成了她认定的家。所有与家，与未来有关的想象都刻上了这个人的印记。

当然，两人也会吵架，就像每一对情侣那样，经常都会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闹起来，吵完就吵完了，到后来连为什么要吵架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买了一对戒指，在两支戒指上都分别刻上了对方的名字。他有点不好意思的说，现在只能买得起普通的银戒，等以后一定为她准备最好的婚戒。她信了他的话，把戒指一直带在手上，等待着换成婚戒的那一天。

有的时候她也觉得挺可惜的，她其实也想体会一下他对她的那种一见倾心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是呼吸加速？心跳加快？还是突然的就神志不清像是被人下了迷魂散整个魂儿都被勾走了一样，想想都觉得刺激。不过惋惜归惋惜，至少他对她很好，在他身边让她觉得很踏实，有安全感，这就足够了。

就算不能一见钟情，至少也能日久生情。

情都是那个情，情不会变。

一定不会变。

可是他还是要走了。理由真实但无力。因为家人的缘故要回到家乡。他对念念说，等他处理完家里的事就回来找她，念念又信了。

临走的前一晚，他问念念：你还嫁给我吗？

念念斩钉截铁的说：嫁！

后来，他们都哭了。

还是那个离别的机场，他们静静的坐着看着人来人往，没有说一句话。她不喜欢在这样的场合说太多的话，在即将离别的时刻说那些矫情的语言更像是满怀目的性的煽情，反正人都要走了，再说什么还有什么意义呢？有的时候沉默不语比千言万语更有分量。

即便在经历了这么多离别的时刻，看着即将要离开的他，她还是控制不住想哭。

她不想让自己哭。

他对她说，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好好的看着我，不然的话，我会迷路。

「可是我都看不到你，怎么看着你？」

机场的广播已经催了好几次，他站起身来说要走了。

她低着头，拉住他的手，问他。

「能抱我一下吗？」

他没有犹豫，蹲下身子把念念的头埋进自己的胸口。没有了紧张和局促，他将念念抱紧在怀里，他抱得很用力，她觉得疼。

他轻吻念念的额头，对她说：

我该走了。

他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从每天联系到偶尔联系到不再联系，这中间到底经历了多少时间，念念记不起来了。

她最后一次看到的是他要结婚的消息。虽然那段时间她一直想要刻意回避关于他的一切，可总还是会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譬如说，他的头像。尽管他早已经把她从通讯录里删除，但是她却依然将他的姓名留在通讯簿里，不去翻看，也不删去，就当他是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吧。

不知道他在删去她的所有联系方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可能没有半点后悔，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已经几年没有联系了，对话框也早已经被压到了软件的最下面，可能真的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交集了吧。可是尽管如此，还是会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并不是她手贱，只是有的时候总是会有意外。她才明白，虽然她以为她早已经把他给忘了，可是对她来说，他依然是一剂猛烈的毒药，随时都能结果了她。

尽管只是眼神划过的瞬间，甚至没有看清楚任何细节，毒性却开始迅速在身体里蔓延，控制住了她的思维和神经。她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象那个头像里他现在的样子。

后来，她也曾经找过很多人，但到最后她才发现他们并不是解药，她只是想要把他们当做解药，可能能够暂时抑制住毒性，却没有一剂能够根除在她身体里的毒。

她还记得他是一个非常有计划的人，每天要做的事，每周要读的书，看的电影，都清清楚楚的写在他的计划本里。

计划好的事情他就不想要再改变，火象星座的他有着很强的控制欲，他会想要要求别人按照他的计划行事，有突发事件让他不得不改变计划的时候，他就会很生气。

不过他的心态倒是挺好，很快就能够调整计划让事情的轨道按照他的计划前进。

他说他要在二十八岁结婚。

她曾经问过他，

「我也在你的计划里吗？」

他回答说，你不在我的计划里，你就是我的计划。

可是他爱的究竟是她，还是他的计划？还是说，只要能实现他的计划，换成谁都无所谓？

让她难过的并不是爱情的消逝，而是为什么对方想要的家，不在自己身上。

世界上任何一件事物都可能成为地狱的萌芽：一本书，一首老歌，一句话，一件旧衣服、甚至是街角的一家商店，如果不能忘掉，就可能使人发狂。

在这地狱里，念念选择了主动失去记忆。

在某一天清晨醒来，她丢掉了全部的记忆。

「记忆消失了，记忆里的那个人，也就不存在了吧。」

可是任凭她再怎么清空他在她记忆里的痕迹，总会在内心深处留下一些蛛丝马迹。每一段过去生活模糊不清的片段回忆，都是一场灾难。

她梦到自己在玩滑梯，就像小时候那样，在梦里她一直往下滑落，滑梯似乎没有尽头，就这样吧一直往下一直往下，没有任何人会来接住她，她也不能停下来，直到全身腾空，身体失去了控制，也失去了整个世界的真实感。

逃避只能是暂时，记忆只会被掩埋，不会被消失。记忆在身体里磨损着她的灵魂，让她感到害怕，在遗忘与回忆之间的不断拉锯让她陷入了恶性循环，在这摇摆之间，记忆被磨出了茧，再也不是当初的模样，看不见，丢不掉。

直到有一天，她以为她释然了，于是心锁被打开，她重新看到了这段记忆。她重新去了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城市，想要找回曾经那些美好的记忆。虽然她也明白一切都是徒劳，他们再也回不去了，那些美好的回忆也会因为在想要刻意的寻找而消失了，因为不管是这一次还是下一次的经历，都和那一次不再一样。可是不回去的话，那些美好的记忆就不会消失吗？又有谁能保证那些美好不是自己想要那样而刻意修饰的呢？记忆只能是记忆，它不再是现实，也不可能成为现实了。

记不得和忘不掉，哪个更加痛苦，她已经分不清了。

记忆会改变一个人，尤其是在一段消失的记忆成为绝响的时候。

念念总是会梦到那个夜晚，他们面对面躺着，可是在梦里，她却看不清他的模样。他的手放在念念脸上，问她:你还嫁给我吗？

念念说，嫁！没有半点犹豫。

他把念念抱在怀里，念念的脸埋进了他的胸膛，念念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带来的温暖。她感到了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她知道他在忍着，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哭。

后来，她也哭了。

同样的梦做了无数遍，念念的回答从来都没有改变，只是胸口的温度却渐渐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毫无真实感的回忆。

有时候她会想，要是他最后没有那么用力的抱她，那最后的记忆应该就不会是痛了。

有时候她会想，要是从来没有进过那个群就好了。

可能故事还会发生，没有了那个群，还会有其他的群，不发那张照片，可能还会有其他的事情发生，该是自己的劫，怎么也逃不掉。故事终究只能成为故事，只是，故事里要是没有他就好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似乎一切都改变了，当初的小众歌手，变成了大众歌星，开始唱起了流行歌曲，他们喜欢的那个导演再也没有拍出让以前的粉丝满意的电影，他们喜欢的那个作家，也没有再写过一本书。

只是在她的记忆里，他依然是二十五岁时的模样，不管过了多久，哪怕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后，就算她渐渐衰老皮肤松弛牙齿掉光长出黑斑头发花白，他一直都是二十五岁，这真的很不公平。

在她的记忆里，他永远都是二十五岁，而在他的记忆里，她早就死了。

有的人突然闯入你的人生，只是为了在你的记忆里留下一个影子，然后转身离开，而你，甚至连留在他的记忆里的资格都没有。

念念说她不相信一见钟情，并不是不相信第一眼就会心动的感觉。看到好看的人，谁都会心动，可然后呢？这种感觉总不会一直维持下去吧。

情都是那个情，情会变。

她相信，就算是一见钟情，日子久了，还是会腻。

「鬼是什么样子的？」我问他。

「我不记得了。」他说。

「怎么会不记得呢？既然你这么肯定他是鬼，那他一定很有特点。」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不善于表达，而且鬼其实和人没有什么两样，说出来也是个人的样子，只是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都不一样，有的时候像个人，有的时候只是一个影子，有的时候我明明记得我看清楚了他的脸，可是当他消失以后我就把他的样子忘的一干二净。你记得做梦醒来时候的感觉吗？就是那种明明记得刚刚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可就是记不起梦里的细节了，于是拼命的想拼命的想，想到头疼也想出起来的感觉。有的时候我还会再躺下想重新回到刚刚那个梦里，可是再也找不到那个梦的入口。」

「可是鬼为什么要来找你呢？」

「可能是想要从我这里拿走一些东西吧。」

「那他拿走了吗？」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的 C君从我家搬走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虽然他现在住的地方和我只有不到三十分钟的距离，但是我们谁都觉得没有必要刻意见上一面。我们都是这样的性格，他不说，我也不提。其实我们生活里大部分的关系都会这样，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最后丢掉了所有的关系。

他突然对我说要我去他那里陪他纪念一下，我还是有些紧张的，毕竟任何突如其来的事件都会打乱我原本规律的毫无规律的生活，任何计划外的事情都会让我开始焦虑。我讨厌改变。

他住在市中心里一处很破旧的老公房里，破旧只是相对的，因为这附近不是热闹的商业区就是高档的住宅区，只有这几栋已经建了几十年的老公房被围在一片繁华中间，显得有些突兀。虽然地段很好，但是由于房子很老，尽管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但是里面的环境却谈不上干净舒适，在这里住的大都是老人和在附近工作的租房子的人，所以这里的租金并不是很贵。

「我特别喜欢这里，你看，下楼走出小区就是商场，楼后面就是菜市场，我几乎可以不用走出五百米就能满足日常一切需要。」他说。

走进门是一条走廊，走廊的一边摆着两个书架，上面堆满了书，书架的存在让原本并不宽敞的走廊看来更加狭窄，我几乎是侧着身子走过去。走廊的一侧是厨房，另一侧是卧室兼客厅，虽然房子并不大，但是因为收拾的干净利落，看起来倒也舒服。

卧室的窗下种着几株垂丝海棠和紫叶李，现在正是四月初，花开正浓，伴随着夕阳，把整个屋子都映的粉粉的。

他的客厅里摆放着一张大桌子，原本是一大家子使用的餐桌，被他用来当做工作台，上面摆着电脑、台灯，正在读的书，笔记本，文具，一叠照片，还有他的相机。相机的机身因为经常用，手握持的地方都被磨损的露了铜，显出自然光滑的亮黄色。我一张一张翻看着照片，他的照片主要有两个主题，街头和猫，不同于街头的瞬间，每个人身上的动作表情都好像在讲述着他们自己的故事，他镜头下的猫倒像是更出色的模特儿，老老实实的待在镜头前被他拍。

「你这么喜欢猫，为什么不养一只猫？」我对正在厨房里做饭的C君说。

「我连家都没有，随时都有可能流浪街头，如果我连一个稳定的环境都不能给他们，有怎么有资格让他们和我一起生活？」

「什么才是家？」

「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过家的感觉了。」

他还是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做菜的水平还是没的说。不一会儿，他就做了三个菜一个汤，丝瓜炒蛋，清炒芦笋，腌笃鲜，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都是很简单的家常菜，但都是熟悉的味道，他还记得我的口味，不喜欢吃带酱油的菜。我突然怀念起他住在我家时的那些让我暴饮暴食的日子了。

我们面对面坐着，就像从前一样。

一年没见，他没有什么改变，没有变老自然也不会显得更年轻，眼神还是像从前那样黯淡无光，笑容还是像从前那样尴尬，只是留起了长发。他说长时间的独自生活早已让他丧失了时间感，头发的长度只是他用来计算时间的。

「反正要记住的事情也没有那么多。」

他依然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去找一个正常的工作，没有试图去做一个正常的人。

「我可能是最没有欲望的一个人了，我真的是对吃穿玩乐都没什么兴趣，平时自己做饭随便吃点就行了，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好几年前买的，平时写点东西能赚点小钱，虽然不能像以前在公司上班的时候那样赚到能让我可以自由消费的钱，但是维持基本的日常生活开销是没有问题的，只要能随时出去拍照，能读书能去看电影我就满足了。」

这一年里，他的生活好像只有拍照，读书和看电影，听起来简直就是文艺青年的理想生活，其实当你真的这么做了，会发现一切都空虚的可怕，他几乎断绝了和他人的沟通，就连曾经要好的朋友，也都不再有来往。

他的生活就像一潭湖水，没有波澜，一切都是那么平静。看似不规律的作息时间其实很有规律，按他的话来说，他和这座城市有时差。

他每天睡到中午，然后出去拍照，晚上回去以后看书，或者去看场电影，他总是去看每天最后一场电影，这样没有人打扰可以安心的看电影，他喜欢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电影院里看电影的感觉，虽然有的时候也会碰到凌晨买到最后一排座位的小情侣，吵闹的声音会让他很生气。电影看完回到住的地方通常都两三点钟了，四五点钟再去睡觉，每天都是无关紧要的重复，仿佛一眼能够看穿整个人生。

一个人孤独的打发着日子，对他来说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他只想尽快的过完这一生。

当一个人开始拒绝和这个世界沟通，就很难再发展出一段关系或产生任何一种连接，这几乎是一种恶性循环。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是一个人生活，我越来越孤独，开始变得不爱说话，或许我本来就不怎么爱说话，只是现在更加严重，除了在买东西的时候跟店员说一声谢谢，我可能连续几个礼拜都不说一个字。

「最可怕的是，我竟然习惯了这种孤独。其实孤独其实并不可怕，当一个人习惯了孤独，就能够很轻易的将孤独本身作为一种常态原原本本的加以接受，就像是呼吸一样，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并且理所应当。可怕的是乏味贫瘠的人生，一整天无事可做就那么待着，每天最焦虑的时刻不是夜晚，而是醒来的时候，因为我预见到这又将是被荒废掉的一天。」

对他来说，孤独也许早已经成为了一种常态，虽然人们在谈论起孤独的时候会很难过，是因为他们把「不孤独」这个期待，放进了某种关系之中，认定了一定要怎样怎样，才会不孤独。在他们看来，所有的「不孤独」都是建立在期望上的，而把期望放在他人身上，是多么的不切实际啊。

不过，难过就难过吧，难过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觉得难过当然就要难过，不管是因为孤独，还是因为触到了内心的柔软。只是慢慢的，就会有新的记忆覆盖在旧的记忆上，慢慢的，旧的记忆也会随着时间淡化，变成最没用的伤疤，虽然看着不舒服，但是揭开了还会是会痛。

人其实没有那么强大，记忆和伤痛也是。

我突然明白，C君不想要养猫并不是因为他说的不能给他一个稳定的环境，而是因为害怕，他害怕再一次建立一种亲密关系。对现在的他来说，亲密关系就像一头猛兽，可以毫不费力的扯下他竭尽心思才穿戴完整的盔甲。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要去拍什么，只是漫无目的的走在街头，从城市的西南走到东北再走回来。看到一切美好画面都想要记录下来，拍的多了，他才明白，原来他想要寻找一个故事，这些故事可能曾经发生在他身上，只是再也不属于他，他想要把拍下来的画面，装填进自己的身体里，让虚假的记忆变得更加真实。

「你有没有在街头留心过别人的对话，觉得街上的某个人看起来很有意思，从他的一个动作或者一个表情就想要读出他身上的故事，你想要知道他们怎么生活，怎么工作，来自何处，去向何方。此时此刻的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是高兴，还是悲伤？其实一个人的动作或者表情就能反应出很多事情，只要你用心去观察。」

他对人感兴趣，但是他却不想和任何人发生任何关系，绝大部分的时候，他都带着耳机，听着嘈杂的声音，刻意的把自己和世界隔绝开来，然后用相机将眼前的世界以时间为单位切割开来。

故事并不总是那么容易遇见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变得总是面无表情，很难在外面看到人们开心的放声大笑，很难看到人们面对身边的人放肆的表达出自己的感情。他们或者在匆匆赶路，或者将脸埋进手机里，或者将脸埋进手机里匆匆赶路。所有人都显得很寂寞，用自己的方式想尽办法排遣寂寞，但其实仍然只是在延续自己的寂寞。

也只有在孩子身上，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快乐，可是他却很少去拍这些天真可爱的孩子们，因为这些形象一旦被固定住，意义就消失了，倒不如让它们流逝在真正的记忆中。

「你不会想要和别人说话吗？」我有些怀疑。

「当然想，如果连一个可以和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就不会有脚踩在地上的感觉，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可是有一个能和自己交流的人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也只能拿着相机，这就是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当我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时间、空间都变得真实起来。」

他以前也会把自己拍下的照片发到网上，期望从评论中获得同他人交流的感受。可渐渐的他发现，想要对照片进行评论本身就是不客观的，观看照片的角色伦理难以确立，任何人都很难跳出自己的直观感去客观的评价内容，看照片的人都只是从自己熟悉的背景和风格去接受画面。更多的人看照片都只会被表象所吸引，他们喜欢看美好的风景，喜欢看壮丽的银河，喜欢看美好的姑娘，他们喜欢那些自己接触不到的美好，而不会去在意照片里那些平淡的日常。到后来，就连朋友圈上他也都懒得去发照片了。

他也知道拍什么样的照片更容易被别人喜欢。拍星空，拍美食，拍好看的姑娘，拍一切可以取悦别人的画面。这些很难拍么？一点都不难，甚至还更简单。可他却完全没有兴趣，他连自己都不想取悦，又怎么会刻意去取悦别人，他只想拍下那些平凡。

他开始不在乎自己拍下的照片有没有人看到，有没有人喜欢。拍照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收集碎片的过程，这些时间的碎片支撑着它的成长，而所谓的成长，也不过是将一堆碎片粘起来，再不断打碎又拼回去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丢掉一些原来的自己，到最后，没有人可以完整无缺，也不要指望可以有另外一个人能来完满自己。

时间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东西，人们沉浸其中却不自知，任由自己相遇、相知、相爱、厌倦、离去、遗忘、变老，任由一切发生、结束。从历史的眼光来看，这本来也没多少事。

时间从记忆中吸走了所有的怨恨和不甘。当记忆被时间清空，孤独就成了这无所不在的空旷。

「你知道为什么很多电影都喜欢用和解来作为大团圆的结局吗？好像能够和解，这个世界就不会再有问题。但是世界怎么可能会没有问题，和解太难了，不管是对别人、对过去，还是对自己，有些人真的一辈子都会活在过去的影子里。很多年轻时候没有走去出的阴影，老了以后同样走不出去，其实他们并不甘心，只是无能为力了，所以装作无所谓，最后也只能一笑置之。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有的人正计划着未来，有的人却计划着离开。」

每个人都孤独，每个人都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来逃避孤独，有的人沉醉于爱情与幻想，有的人费尽心机想要给自己寻找一个依赖，有的人则在麻木中沉沦，而C君却选择了在孤独里逃避孤独。但不管怎样，最终他们都会回归到原点。

到最后，一切都变得很简单，所有这些碎片里的故事，过去和过去可能发生过的故事，他记忆里的那个人，都变得比灰烬还轻。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和人说话，他显得有些贪婪，贪婪一切可以和人交流的时刻，其实他也很想要有人能够陪他说话，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他不停的说着，直到再也无话可说，任由令人恐惧的寂静在房间的角落里喘息。

到最后他也没有说出到底要纪念什么。今天能有什么可纪念的呢？今天只是无数贫瘠乏味的日子里又一个稀松平常的一天。

C君总说自己能见到鬼，其实他只是在做着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梦。梦的出口其实并不远，他却不想从梦里走出来。

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手里都会拿着相机，相机背带在手腕上缠上几圈，将相机和右手紧紧绑在一起，食指永远贴在快门上好让自己能够随时按下。他总是背着蓝色的双肩包，虽然包里看起来空空荡荡的，他的脑袋上会带着一副很大的耳机，好像不想听到外面的任何声音要将自己从这个世界之中隔离开来一样。见的多了，难免会对他产生一些好奇，有时强大的好奇心会驱使我借故找他借个火接近他，和他一起抽一支烟，然后有一搭没一搭的找他说话。久而久之，我们也便熟络了起来，就算不说话的时候，每次见到我他也会礼貌性的冲我点头，露出一个尴尬却不失礼貌的假笑。

虽然从他的脸上我看不到任何的表情，他总是阴沉着脸，但是他看起来并不像个坏人，和他熟悉了以后我才知道，他只是不喜欢说话，与其说是不喜欢说话，倒不如说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跟别人说话，他好像从来没有主动找我说过话，每次都是我问他问题然后他回答。虽然他也并不会排斥我的没话找话，但是这样的沟通方式也实在是吃力，好在我总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就当打发时间了。天气好的下午，我也会跟在他身边在大街小巷中闲逛，看他拍照，走的累了，我们会在便利商店买瓶饮料，或者干脆找一个路边小店吃些什么，在我的问题中，互相说说自己的故事。他的故事总很凌乱，可是说得多了，慢慢的也能堆砌出一个完整的模样来。

十八岁以前，他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打小就有严重的口吃，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只是每次想要说话的时候都要在心里酝酿很久，可是张开嘴却怎么也说不出那第一个字来。

八岁那年，老师叫他站起来朗读前一天布置的作业，他憋了半天也说不出来一个字，老师以为他偷懒没有做作业，走到他面前准备冲他发火，可是看到作业本上写着密密麻麻的作业，老师很纳闷，问他：「你写了啊？为什么不说呢？」

全班哄堂大笑，他却羞红了脸。老师是新老师，同学却是老同学，他们全都知道他有严重的口吃，他们背后都叫他「小结巴子」，可老师不知道。

他的爸爸管孩子的理念只有一个，那就是打。每一次他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爸爸就会打他，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并不想这样，他也不想每次说话之前都要酝酿好久可是却还是很难说出那第一个字，他真的只是说不出来。当爸爸骂他打他的时候他不会反抗也不会说一个字，更不会哭，因为脱口而出的字会变成犟嘴，因为哭出来的声音可能会让爸爸更烦，那样会被打骂的更厉害。虽然妈妈很爱他，可是在爸爸面前，妈妈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他也是能说话的，只是小朋友口无遮拦的童言会变成大人嘴里的没教养，然后就会被骂甚至会被打。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只是第一次学习做人，他也不知道哪些话应该说哪些话不能说。

后来，他不再说话。

从小他就知道，人是不能多说话的，话说的多了，说出口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祸害。

十八岁以前，他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家长和老师对他的评价都是很老实很听话，就是性格太内向不爱说话。他们知道他能说话他会说话只是因为口吃所以不愿说话，也就不再强迫他说话。

其实他很想有一个人能耐心的陪他说话，就算他说话断断续续经常一句话都要酝酿半天但是也不会恼他，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能和别人说些什么。可是他知道，这很难。有一个可以跟自己沟通的人，那可能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了，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种狂喜，因为心里的很多东西都是不能对人言的，能碰到一个能将心里的话敞开了对对方说的人，就好像钥匙碰到了对的锁，就好像拼图找到了丢失的最后一块。

十八岁以后，他离开家乡，去陌生的城市念书。当他离开家长开始新生活的第一天开始，他突然发现，仿佛一夜之间，他的口吃竟然神奇的好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和新同学聊天说话的时候，他也能侃侃而谈说的头头是道，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曾经是那个想要说一句话都要酝酿很久的「小结巴子」。

只是他还是很少说话，他知道人是不能多说话的，话说得多了，说出口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祸害。

后来，他认识了一群非常要好的同学，他们一起打篮球一起去网吧通宵一起逃课一起喝酒甚至一起打架，和他们在一起，他才会没有顾忌的想说就说，因为彼此了解，因为没有防备，再多的话也不会变成祸害。

大学里的友谊总是短暂，很快就要各奔东西，他没有回家去做家里为他准备好的那份工作，而是独自去了另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一个人生活。他害怕回到家里自己又要变成那个不会说话的人。

他宁愿一个人。

他曾经有一只猫，那大概是他人生最巅峰的时候，猫是他曾经一起租房的室友的。室友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一只猫，却懒得照顾，他记得她把猫抱回来的那天把猫放在客厅然后就出去玩不去管猫了，他正坐在屋里的地板上看书，只听到门上传来「沙沙~沙沙~」的声音，那是猫在轻轻的挠他的门。他打开门，看见小猫正坐在他的门口，抬头仰望着他。那是一只刚刚满月不久的小奶猫，站在他的脚边，还没有他的半只脚掌大，可能对它来说，他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怪兽。

然而它却并不害怕面前这个可怕的庞然大物，见他开了门，就只管自顾自的往里走，他也不拦着他，任它摇摇晃晃的闯进屋里，然后不去管它，继续坐在地板上看书，小猫跑到他的身边，嗅着他身上的味道，然后就在他的身上爬来爬去自己玩儿，它玩累了就在他的腿上睡下，他轻轻捋着它的毛，它一边发出「呼呼」的声音一边「咪儿~」的叫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能理解它，它离开了家，独自来到这个房间，它还是个孩子，还不懂什么是孤独，它只不过想要有一个能出热乎气儿的人陪它说话罢了。

后来他搬了家，临走时他把猫从室友那里要了过来，开始了和猫一起的独居生活。猫一天天的长大了，从巴掌大的小奶猫变成了拉起来能到他大腿高的大猫。猫很懂事也很独立，不用他太过费心的照顾，猫很喜欢他，每天他回到家打开门第一眼就能看到坐在门口等他的猫。

它总是会在他看书的时候来到他身边，舔舔他的手，然后在他腿上睡下，他会放下书，陪它说会儿话。虽然它不能回答他说的话，它只会「喵儿~喵儿~」的回应，但是他知道它并不讨厌他说话，它只是安静的听着，他只管自顾自的说着，他不害怕说话，就算说再多的话也不会变成祸害。

它有一项特殊的能力，就是不管自己在做什么，哪怕在闭着眼睛睡觉，只要他用手一指它，它就会「喵儿~」的回应。可能它并没有睡觉，它一直都在眯着眼睛休息，观察着他。它总是很在意他，可能它也害怕他不在了，那样它就没有了能说话的人。

每天晚上他关灯睡觉的时候，它都会跳到他的身上，趴在他的胸口上随着他呼吸的起伏一同睡去，即使后来它变得很重很重，时常会压得他有些难受，但他不恼，也不会去打扰它，更不会把它从他的胸口上赶下去，他知道它只是关心他，想要靠近他感受他还活着的气息。他会用手捋着它顺滑的毛，听它发出惬意的呼噜声，然后将被子拉到他的胸口它的背上，和它一起睡去。

可能是因为它太害怕自己会失去他，所以它就先离他而去了。它走的很安静，就像往常那样静静的趴着，只是不论他再怎么指它，它都不再发出「喵儿~」的回应了。抱着它逐渐变得冰凉僵硬的身体，他哭的很大声。他从小就不会哭，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在什么时候，他从小到大一直保存在身体里的眼泪一下子倾泻而出，在那个夜晚一次性的全部挥霍干净了。可能因为流泪太多，他的眼睛肿了，疼的睁不开，他抱着它冰冷的身体，而它的样子，它最后宁静的样子也在他的眼睛里渐渐模糊了。

他一夜都没有睡，他把它小心翼翼的包裹在它最喜欢的毛毯里，抱着它走了最后一段路将它送去了火化。放置宠物火化的场所很简陋，他填了表，缴了费，工作人员让他把它放进一个大桶里之后就让他离开了。在松开手的那一刻他感到很难过，他忽然意识到有关它的一切就要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而这也成了一切悲伤的根源。

他留下了它的项圈，那是它存在过的证明，只是他知道，它再也不会陪他说话了。

后来的日子，虽然他经常会去公园里拍猫，虽然他在外面看到猫就走不动道儿非要给它们挠挠听着它们发出满意的呼噜声以后才离开，虽然他总是习惯性的随身装上一小包猫粮，分给路上遇到的陌生的流浪猫吃，可是他却不再养猫。

他知道，他不配。

他遇见了她，他不知道要怎么去形容那一种感觉，那是一种狂喜，就好像钥匙碰到了对的锁，就好像拼图找到了丢失的最后一块，让他变得完整。原来这世上竟然真的还有一个人能如此的懂他，他说什么她都爱听，他说什么她都能理解。她喜欢趴在他的胸口，他会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话。不停的说不停的说不停的说，他要把没有对别人说过的话全部说给她听。

他庆幸的是他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他庆幸的是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能懂他，能耐心的陪他说话。

他为她拍了很多的照片，他想记录下和她在一起的每一个美好的瞬间，每一个被快门冻结的瞬间都是一个故事，承载着他们之间的时间和记忆。

只是那时他还年轻，他还不知道，这世上的事总是会莫名其妙的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乐到极致，也就生了悲，爱过了头，也便生了厌。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奇迹，那一定是一直都能和某个人说话也不会觉得烦，他知道这几乎不可能，当她还爱着他的时候，一万句都不嫌多，当爱生了厌，只消一句，便成了祸害。

可能是因为知道他太害怕会失去她，所以她就离他而去了。有一天他忽然找不到她了，当他回到家，发现屋子里空空荡荡，她带着她存在过的一切证明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发了疯似的到处去寻找，在衣柜里找，在床底下找，在屋顶上找，他像失了魂似的在大街上一圈一圈的游荡，在每一个街头巷尾找寻她可能出现的痕迹，却一无所获，就好像从来就没有她这个人。他头一次觉得这座城市充满了不真实感，一切都仿佛笼罩着巨大的谎言之中。

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有关她的一切就要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而这也成了一切悲伤的根源。

当她从他的身上连根拔起，断开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相伴，就连一同创造的记忆也偏离了原有的轨道，有的人开始了新的时间，有的人却只能永远的活在过去的时间里。时间没有尽头，故事也不会有终点。

他对她说了太多的如果，当她在意他的时候，每一个如果都是希望，当她开始厌恶他，每一个如果都加深了绝望。她不在了，再多的如果都不能编织出一个结果。如果就像是一块海绵，吸收了太多现实中的不可能，但只要稍稍施以外力，一切从表面上看不出来的问题都会溢出来。

他删去了所有为她拍下的照片，那些明媚的笑容，那些熟悉的场景，那些浪漫的回忆，那些所有牢牢刻印在记忆中的时间，所有这些简单的画面，和画面里只有他知道的故事，都将会成为以后的致命伤。只要把所有有关她的记忆全部删除，她就会真的不存在了吧。

从那以后，他忽然不记得很多事，那些曾经看似牢不可摧的记忆，那座由时间堆砌而成的时光之塔却也在时间中风化成沙，只需要一阵风，就能让它在顷刻之间瓦解崩塌。

他感觉自己不会再去爱了，他知道，他不配。

他的生活开始变得空洞无趣失去了色彩，每天都是琐碎的重复。其实一个人机械版的活着，也就不会感到寂寞了。对他来说，八岁，十八岁，还是二十八岁，根本没有区别，日子还是一天一天的过，他还是一样害怕说话，他不想让话出了口，就成了祸害。

直到他重新拿起相机，将生活中的全部色彩凝结在那些被他冻结的时光切片之上。他开始在大街小巷里寻找那些有故事的画面，用相机去记录别人的故事。

他变成了一个偷故事的人，用别人的故事来装点自己的记忆。他尽量只让自己去拍下那些看似美好的画面，他不想让自己的故事里再被悲伤装满。

其实不管是拍照还是在照片中想象别人的故事，只不过是藉由某种东西来填补内心空洞的过程。只是这个洞越来越大，越来越贪心，再多的故事也装不满，稍微一空闲下来就像个催命小鬼一样跳出来撕扯吞噬已经所剩无几的自我。

他这样一个总是在记录别人故事的人，就这样慢慢的失去了讲自己的故事的能力。可是看多了别人的故事就会发现，其实所有的故事都差不多，每个故事里的每个人，都有他们的致命伤。每个故事里都有一样的喜怒哀乐，都有一样的起承转合，只是有些故事看似荡气回肠，有些故事看起来波澜不惊罢了。并不是每个故事都会结束，也不是每个故事都会有结果。

虽然自己没有了新的故事，却也难免会在看着别人的故事的时候想着自己从前的故事，想的次数多了，也就不可避免的在自己的故事里加上一些不存在的情节，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不记得到底哪些是真实发生的回想，哪些只是在梦里出现过臆想。

记忆就像是在风中摇晃的雾气一样慢慢的变形，每改变一次就会变得更淡，记忆本来就是现实的影子，只是在时间里影子又生出影子，影子再生出影子，就这样失去了全部的能量，在时间的尽头，每段记忆都会被四分五裂，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在这反复的回忆中，他渐渐的变老了，时间浸泡着他的身体，让他的皮肤起了皱。当他只是突然想起某个在他生命中曾经重要的存在，不管是他的猫，还是他的她，只是想起，而不再是想念，他就已经明白，他们都已经从他的生活中蒸发掉，变成琐碎的过往了。

当重要的回忆变成了琐碎，他知道自己失去了所有的故事，重新变成一个孤独的人，只是他明白，他的孤独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依然热爱这个世界，热爱所有的好的坏的美的丑的高兴的心酸的故事，热爱故事里的每个人，他只是放弃了他自己。

他依然会拿着相机走在每一条街道上去记录别人的故事。如果你在街头看到他，就和他打个招呼吧，他可能会没有表情甚至阴沉着一张脸看起来有一些可怕，他可能会显得有些紧张，但请你不要介意，他并不是一个坏人，他也没有恶意，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说话。

他害怕，话一出了口，就成了祸害。

菜我会为她做，酒却只能她独饮，我坚持滴酒不沾，虽然我也记不起来这份偏执到底因何而起，但是原则就是原则，古板如我定不能为之做出让步。

尽管对于做饭这件事，我还是颇有自信的，但平日里我自己吃饭最多也就是煮一大锅炖菜，乱七八糟的食材放到锅里一通乱炖，然后吃上个三五天。我本就不是那么精致的人，也并没有那么热爱人生，我总是刻意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生活，好让自己熬过这毫无意义的时间。

也只有在念念来的时候，我才会精心为她准备三个精致的菜，一个主菜，搭配两个小菜，有时候还会再煲上一碗汤。我尽量让自己不做重复的菜，既然是为别人做饭，就得拿出最基本的素养和诚意出来，好在手艺还在，应付些日子不成问题。三个菜就已经足够，我们都不是很能吃的人，我也明白她只是想找一个不那么冰冷的地方落脚，而我也只是单纯的喜欢看到别人在吃自己做的菜时候的满意的神情。

念念是从什么时候再次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的？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她在找回自己的记忆后不久就消失了。我总是分辨不清时间，对我而言，时间只是固定的黑白更迭，只是表盘上指针无意义的转动。

虽然她对消失后的这段日子只字不提，但是我能看得出来，找回了记忆的念念并没有因此更好，她总是一个人默默的喝酒，不说一句话。喝醉了就像以前一样趴在桌子上睡去，而我也还在继续写着那个永远都不会完成的故事。

我是一个顶无趣的人，不爱吃穿，不玩游戏，不看综艺不追热点，不爱说话，略带偏执。

如果不是念念每周都会来吃饭，我压根儿都不会认真为自己做一道菜，我的冰箱里装满了各种水，虽然偶尔也会买一些零食来屯着以备不时之需，不过很大几率到最后都会因为过期被扔掉。

我可以连续一周甚至一个月不说一句话，除了在买东西的时候对店员说一声谢谢。甚至于有时因为太久没有说话，连自己偶感风寒嗓子哑了都不知道。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在黑白交错中流逝，缓慢且无力，带来的只有慵懒和疲倦，生活就在这样一成不变的琐碎循环中往复，阅读，写作，买菜，做饭，出门，拍照，跑步，聊天。

他会陪我聊天。

他有一身非常漂亮的狸花虎斑，戴着四只白手套。总是在深夜守在小区门口的面包店旁边，有时候靠着面包店紧闭的大门蹭一蹭里面空调的清凉打个盹儿，有时候也会紧紧盯着店门口监控上面的红点在那里自娱自乐，可能他也会纳闷儿为什么那个红点总是一动不动。

而我每天晚上跑步回来都会特地在旁边的便利店买瓶水再买一些吃的，然后坐在面包店门口的台阶上请他吃东西。每当我坐在他的身边，他就会放弃那个怎么也不动的红点，走到我的脚边，主动的在我两条腿之间转来转去，用脸蛋儿磨蹭着我的脚踝。他吃完饭就会安静的趴在我脚下，我会把他抱到我的膝盖上，为他挠挠脖子捋捋毛，听着他的呼噜声，和他聊会儿天。

他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从来都不会打断我的说话，只是半闭着眼睛在我的抓挠下惬意的打着呼噜。但有的时候可能因为我话太多，他也会觉得很烦，从我膝盖上跳下，伸个懒腰，跳到旁边的墙头上，回头看我一眼，然后再也不理我。

这一天，不同于往常，念念没有喝酒，她说酒能放大情绪，却也让人找不到重点，她想要思路清晰的和我好好说说话。

我知道这一切都关于一场记忆。

她说她想要患上一场不治之症，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死去。

这样她就可以真的放下一切，也许能和自己和解，也能有勇气再见他一面，能够亲口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是的，他是她的影子，一直尾随着她纠缠着她，也是她的另一场不治之症。

可最后她剩下的只有记忆，那些身体的，感官的，欲望的，直觉的，来自深处的记忆，是发烫的舌尖，是轻柔的指间，是柔软的发梢，是光滑的触感，是无声的告别，是谁都没有再回头。

记忆是会伤人的，尤其是在刚刚恢复记忆的那些日子，过往的一切就像岩浆一般从内心深处喷涌出来，无论在任何地方，无论在做任何事，都能够不由自主的回想起过去的种种，而这些时光片段，却在这蔓延之中炙烤着她的灵魂，让她无处可藏。

甚至连身边一些微小的物件都有了时间的意义。

人最难的就是同自己的和解，可能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只是自己不愿意让自己迈过心里这道坎儿。

虽然下定决心将过去屏蔽，但是还是会不可避免的看到他的消息，内心总是很矛盾，又想看又不敢看。因为她知道，哪怕只是他说的毫无意义的一句话，都能在内心掀起波澜，像针用力扎进气球，让那些自己用力伪装出来的骄傲，都在顷刻之间泄了气。

可是还是会在梦里见到他。在各种各样的梦里，在那些潜意识里编造出来的好的坏的甜的苦的真实的虚幻的梦里一次又一次的再见到他。她开始害怕做梦，害怕梦里太过圆满，那些已完成的回忆和未完成的梦想都杂糅在梦中一一闪现。在那些遥远的梦里，她看到他牵着她的手，走在小巷里。看见他拿着相机为她拍照，她咬着冰淇淋，她还记得那种冰凉，她还记得那种甜。

可是梦终归只能是梦，当一切落幕，等待自己的只有醒来后无法面对的现实。每次被梦惊醒的瞬间，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的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惩罚自己言而无信，自己曾经赌咒发誓不要再想到关于他的一点一滴，可是却控制不住。

记忆就像癌症，明明不会再增加任何新的记忆，却依然在老的记忆中不断膨胀，自我增殖，生长出新的记忆，于是那些编造的记忆和真实的记忆交织混杂在一起，让她迷失了自己。

我知道所有的伤都是有出口的，只要你将它放进一个故事里，或者讲一个关于它的故事。

我想给念念说一个故事，我告诉她，故事可能会很长。

我认识这样的人......这样的两个人......他们曾经互相爱着对方。她很年轻，我猜大概也就二十岁上下，他要比她大上好几岁。

他是那种低微到尘埃里的人，毫不出众，是那种放到人堆儿里找上一天都不会注意到的人，他性格内向不喜欢说话，而她很漂亮，天知道她怎么会看上他。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不管做什么都好像是在完成一场奇异的冒险一样，你知道，刚刚在一起的人就是这样，就连一起去便利店买东西都像是完成了一次冒险。即使是不爱说话的他在她面前也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就像是一个小孩天真的想要将一切小情绪都分享给她。他们总为自己做过的那些愚蠢的小事大笑，她笑起来很好看，他喜欢看她笑。

除了她，他不在乎身边的任何事，他只想要和她在一起。他喜欢牵着她的手，即使是在睡觉的时候也要紧紧握住。他常常会失眠，可是只要和她在一起，他会睡的很踏实，有她在身边，他总是觉得很安心。

他们曾经一同度过了一段幸福快乐的时光，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他发现自己爱她的程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自己的想象，不受控制，没有边界。虽然他受不了不在她身边，可生活不能总是只有对方，他们都有各自的生活和工作，他们也不得不短暂的分离。

你知道，时间是可能会改变一切的，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永远保持着激情，再美好的梦也不会一直做下去。他们会开始争吵，会为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甚至到最后都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要争吵。他却是个没心肝的人，总是会惹她不高兴，可能是因为累积了的压力爆发而说了她不爱听的话，可能是因为工作太辛苦而忽略了她。他们会经常冷战，她是个很犟的女孩，冷战的时候她会拉黑他的一切联系方式，让他打不通电话发不出短信，和他断绝一切沟通和联系。

她让自己完全消失在他的世界。

于是冷战到最后就变成了他的寻找，他想找回她，而她最后总是会心软，重新回到他的身边，让一切开始重新循环。

分离虽然短暂，但是每一次的分离都让他觉得自己更爱她，也让他明白自己离不开她。

他做出了人生之中最重要的一个选择，想要用自己的努力，全心全意的为她造一个家。但是他却没有注意到，一切都在默默的改变了，她开始变了，她下定决心要离开他。她开始怎么看他都不顺眼，也不再主动和他说话，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好像都会惹她生气。对她来说，即使是过去的美好，都变成了缠绕在脖子上的丝带，时刻让她窒息。

他们之间不再有争吵，也不再有冷战，可环绕在他们之间的气氛却比冷战更加冰冷彻骨。不说，不问，不吵，不闹，不在意，最后似乎也就只剩下了再见。

她梦想着逃离这一切。逃离他成了她全部的梦想。她会开始反复做一个冗长的梦，梦见自己在高速公路上奔跑，跑过原野，沿着河岸奔跑，只是一直跑，不停的跑。可是，往往就在她即将要挣脱这一切的时候，他就出现了。他会阻止她，她总是在她即将要逃离这一切的时候出来阻止她，打碎她的梦想。

当她告诉他这些梦的时候，他相信了她，他知道自己一定要阻止她，不然，她就会永远地离开他。他努力挣扎着想要挽回两人的一切，希望能够回到他们刚刚相遇的时候那样。他试图讨好她，无论什么事都顺从她，甚至不敢主动和她说话怕她会莫名其妙的生气，每一次的对话他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像一个犯了错害怕受到惩罚的孩子，唯唯诺诺的在大人面前小心的试探。

这一次她没有再心软。她还是走了。他没有挽留。也不再寻找。在那一刻，他发现自己清醒的像一个智者，在高处看到自己所有的情绪翻涌。他明白这一切都只是徒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对方，也给自己，留下最后的一丝体面。

他头一次，希望自己远离这个世界，迷失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辽阔旷野之中，不需要语言，也没有街道，他梦想着那个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地方。他开始在深夜里奔跑，只是不停的跑，一直跑，沿着河岸奔跑，跑过原野，在高速公路上奔跑，直到太阳升起，他再也跑不动了，当太阳落山之后，他又开始跑，就这样一直跑下去，直到自己完全没有了人样。

当她离开以后，他常常会有好多话想要跟她说，就像故事开始时的那样，像一个小孩想要将一切小情绪都分享给她。他一直都在跟她说话，即使在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甚至能想象她回答他的样子，露出甜甜的笑容。她笑起来很好看，他喜欢看她笑。他就这样一直跟她说话，就好像她真的在那里，像以前一样，坐在他的身边，他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他们这样紧紧的连接在一起，好像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他能看到她的笑容，能闻到她发梢上的清香。他听到她的声音，有的时候，这声音能让他醒来，在半夜时分，就好像她还在这个房间里，在他身边沉沉的睡去，头枕着他的右臂，他的左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两只手组成一个圈，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但是他明白，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时间终将瓦解一切，一切开始慢慢消失，突然有一天，他发现梦中的她的样子开始模糊，他开始想象不出她的样子了。他试着和她大声说话，像从前样，可是面前什么也没有。他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她的笑容也在记忆中渐渐模糊。一切都停止了。即使在梦里，她也消失了。

他也明白，对她来说，他早就已经死了，从她决定逃离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死了，没有什么能够再将他们联系起来，即便是两人曾经共同拥有的回忆。那些回忆，早已经渐渐融化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了。

于是两个曾经快乐的人，和他们一起度过的那段时光，都在记忆的深处，被对方杀死了。

「这是你的故事？」念念问我，我笑笑没有说话。

「后来他们各自怎么样了？」

是啊，后来他们怎么样了呢？可能认识了新的人，重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可能也会像念念一样，停留在记忆中无法挣脱。

但是有一点却是可以确定，故事里只有后来，没有了他们。

后来，他把时间过的很满，就像他一直以来所擅长的那样，只是，不再把时间留给她了。那个曾经给了他世界的人，眼睛里再也没有他了。人这一辈子最痛苦的事就在于，道理全都明白，也知道因何而起，但是他明白对过去的无能为力，也清楚自己不配拥有未来。

他从来不把自己的故事说给别人听，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却不会有别人能够理解他们的故事，到最后还不是都变成了一厢情愿，连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算不上。故事其实很简单，也并不是没有人能够理解，只是没有人愿意去理解。人这一辈子，能够遇到一个真心想要去理解你，而不仅仅只是想要了解你的人，就已经算是功德圆满了。

他开始给自己筑起一道高墙，将自己封锁在自己编织的牢笼之中，不敢去接触外面的世界。他开始否定自己，也否定这个世界。他偶尔也会做一些事情来纪念这些过往，可到头来，也只不过是感动了自己。

有一天，他看见了自己身上的那个洞，那是她走的时候带走了一部分的他，留下的那个洞，每当他看到那个洞，就会想起她，因为那是她的逃离送给他的唯一的纪念品。他每天用大量的黑暗来喂养它，可是洞的胃口却很大。每当他想找人倾诉的时候，就会对着那个洞说话。洞成了最了解他的人，掌握了很多关于他的事，虽然这些事大部分却是关于她的，剩下的关于他的部分就成了黑暗。黑暗被洞吞噬，洞越长越大，最后有了自己的意识和想法，洞也越来越像他。到最后，他只剩下很小的一点，就像她记忆里的他那样，消失不见。

其实这并不是我的故事，这是电影里的故事，我改了改，因为人生不会像电影里那样有这么多跌宕的情节，人生总是很平淡，人生是一把钝刀，用时间来杀人。时间浸泡着他的人生，让他的身体起了皱。故事可以是很多人的故事，却唯独不是我的故事。我这种人，是不配有故事的。

人这一辈子最不能做的事，就是在心里装着一个根本再也不可能见到的人，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还住在你心里，可是你这辈子却完了，彻底的完蛋了。不管是故事里的他，还是念念，都完蛋了。

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那只猫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可能他去了一个新的地方，遇见了新的人，开始倾听别人的故事，也可能他只是厌烦了我絮叨那些无聊的琐事而对我避而不见。

罢了罢了，反正你们都是这样，总是突然的出现，然后又突然的消失，只留下我独自一人在记忆里挣扎。

「我这辈子算是完蛋了。」

C 君在陪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对我说。

我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也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只是顺手将垃圾扔掉，垃圾袋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落进离我最远处的一个垃圾桶里。然后我便慢慢踱着步子走回家，C 君跟在我的背后，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并不讨厌他，我只是不爱说话。

C 君在离开他那个住了六年的房子之后就带着去全部家当来投奔我了。说是全部家当，其实也就只有一箱换洗衣服，几箱书，几台相机，还有几盒没有拆封的胶卷。他说其实还有更多的，只是他觉得不再需要，就都留在了原来的房子里，可能会被下一任房客留下来继续使用，可能会被当成垃圾一样扔掉，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说在这之前，他从来都不会扔掉没用的东西，好像所有东西对他来说，都有回忆在里面，即使没用，也舍不得。

我不明白为什么无论谁有点儿事儿都要来找我，这让我觉得我这里好像是一个收容所，虽然心里烦却也无能为力，谁叫我天生不懂得拒绝。不过 C 君的厨艺了得，我已经决定在 C 君离开我这里之前再不踏进厨房半步，好在他对于做饭这件事倒也挺积极。

在 C 君到来之前，我的生活也同样陷入了混乱，之前我也一直都是自己买菜做饭，但是过年前突然楼下的菜场被拆迁了，之后我就不知道要去哪里买菜，虽然仅仅一街之隔还有另一座同样规模的菜场，可是对我来说却是另外一个世界，一切都要重新去熟悉。

习惯了一个地方，就不想再去改变。

每个人总是或多或少有些自己的坚持，在自己看来是习惯，在别人看来可能就成了怪癖。

我习惯了在楼下这家菜市场，在同一个摊位上买菜，每次我都会买齐一周的食材，两颗土豆，两根胡萝卜，一个青椒，三颗番茄，一颗西兰花，半颗花菜，一把芦笋，一盒蘑菇，一盒香菇，还有一些当季新鲜的青菜，周周如是。

我习惯每天起床后冲一壶咖啡，坐在电脑前，将装满咖啡的杯子放在我和电脑之间，闻着升腾的咖啡香开始一天的工作。

我不习惯打电话，能用信息邮件沟通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去打电话，即使打电话也蹦不出几个字儿来，我总觉得对着一部冰冷的机器说话很奇怪。

我习惯在深夜出门扔垃圾，因为我害怕看到别人翻我垃圾的样子，那样好像将自己的生活全部暴露在别人面前。

我习惯不喝酒，我没有任何过敏或者不适，也不认为喝酒这件事不好，我以前的酒量甚至还算是很好，但突然有一天我就决定不再沾酒，甚至于连一切含酒精的食物都尽量不去碰，这也让我在极度痛苦的时候连借着酒劲吐真言的机会都没有。

我把给自己勇气的机会都给剥夺了。

这些近乎于偏执的习惯，却构成了我的全部生活。

人在焦虑的时候总是会试图寻找一些方法让自己感到快乐，暴饮暴食是一个不错的方法，成本低见效快，唯一的副作用就是会变胖，自从 C 君在我的客厅住下之后，我的体重就直线上升，虽然我好像比过去快乐了一些，至少我不用再通过打开电视开大声音来让房间显得不那么空荡，至少每天还有人给我做饭吃。但是看着自己重新走形的身体，我也断然不能允许自己这么继续堕落下去。

我并不讨厌 C 君，甚至我还有些喜欢他，换种说法说我们很对脾气，都不喜欢说话，他虽然住在我这里，但是我们很少有沟通，每天也就是一起吃一顿饭，每天晚上他都要出去拍照。

他说他这辈子算是完蛋了，其实更多的是源自一种焦虑，一把年纪，一无所有，一事无成，虽然喜欢拍照，但是他拍的照片太过于忠于自己，而不去考虑如何去拍让别人喜欢的照片，因此他拍下的照片虽然故事性很强，但是在这个快餐时代却得不到别人的认同。偏他又是个内向到极致的人，从来不懂得如何去推销自己，拍了那么多照片，到头来却只能自己欣赏。

他说他把自己的一生从头到尾细细的审视了一番，发现没有一件事情做对，他好像一直都在被逼着做出各种选择，而竟然自己没有做对过一次选择。哪怕一次，也不竟沦落至此。于是他的人生，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算是完蛋了，但是既然已经不能改变，那也就没什么好悲哀的了。

很快的，C 君找到了新的房子，就在离他过去住的地方不远，他说在一个地方住久了，会对这个地方产生感情，其实也不能算得上感情，只是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依赖。虽然以前说租房子好在可以随时搬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但是等到年纪大了才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爱折腾。

在 C 君离开不久前的一个晚上，他没有出门，他忽然和我说想要同我一起聊聊天，他说他很久没有和人面对面的聊天了，他忽然很想念这种感觉。其实我也是。

那是在我的记忆中，和 C 君为数不多的几次深入交流，虽然全程我依然很少说话。我只是不喜欢说话，但我却是一个不错的倾听者，我们都没有喝酒，只是不停的抽烟，听着 C君诉说他用相机记录下来的那些故事。

他说他喜欢在深夜的街头胡乱的走，拿着相机拍那些陌生人的故事。深夜还走在街头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他喜欢拍下他们的样子，然后在心里想象那些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故事。

拍的照片多了，自然就会明白，有太多美好的画面，我们都来不及去捕捉，就像人生有太多的遗憾，我们也再没有机会将它们找寻回来。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哪怕情再深，也奈何不了缘浅。

C 君是个温柔的人，所以就连他拍下的那些瞬间也都很温柔。可能是为了弥补人生的缺口，他总是会拍那些他认为自己永远再也体会不到的生活，将这些用镜头捕捉下的碎片重新拼贴在一起，好像在重温自己的记忆。

只是有时候他竟会忘了这些回忆，不确定自己是否也曾经拥有这些快乐的回忆，因为每每回想起自己曾经经历过的这一切快乐的过往，总是会不由自主的伴随着那些难忍和痛苦，还有一阵一阵的偏头痛。

看着自己拍下的这些故事，他很想将它们写下来，他曾经对一个人说过要为她写下一本书，可是却再也没有机会。他知道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只是想给一个人看，虽然他也知道她可能再也不会读到任何他写下的文字，也再不会为他文字中的故事所触动。

甚至连一句生日快乐，都再不能说给对方听。

他就像是个游戏中虚构的人物，在厌倦了这个游戏之后，被对方删除，连存档都不会保留。

他并不是一个说故事的好手，总是不能完整的说好一个故事。虽然这些故事在他的心中像电影一样早已经排演过无数遍，但是真到动笔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居然只记得故事是怎样开始，只记得故事以怎样落幕，却唯独忘记了故事的过程，忘记了那些起承转合，忘记了那些悲喜交错。

像是一卷底片未经冲洗就直接暴露在阳光之下，只留下片头和片尾，过程中一切精心计算的曝光，包括那些取景构图，包括那些他心中的画面，都被现实毫不留情的拉扯出来，随着银盐一起蒸发在炙热的阳光之下。

故事被一片白茫茫的迷雾所笼罩，时隐时现的偶尔会露出一角，但想要再深入进去时却总是难以窥其全貌，有时他会怀疑在雾中的究竟是真实的存在还是折射出来的海市蜃楼，可能这些故事可能并未存在，只是看多了别人的故事，就产生了幻觉，误以为自己也经历过同样的故事。模糊不清的回忆，给了他自我欺骗的机会。

但是他知道，他的故事并不是那么的动人，里面既没有生离死别，也没有声嘶力竭，故事很平淡，就像水下涌动的暗流，就像落入风中的声音，无声无息，万劫不复。

故事很俗套。

每一个俗套的故事必定有一个俗套的开头，在故事的开头，一定是两个人意外的相遇了，虽然可能对她来说，这只是一次极为寻常的相遇，和每天都要遇见的那些陌生人一样，并没有给她的内心带来太多的波动，他甚至可能成为她一生将会遇见的无数的人种最不起眼的一个。而对他来说，她的出现，却在他的内心深处点燃了一道光。

俗套的爱情故事其实都很简单，来来去去不过只有三个字，不是我爱你，我恨你，就是对不起，算了吧。

也许每一段感情在最开始的时候都是源于相知相惜，还有那来之不易的缘分。也许从来都不曾幻想过爱情会来得如此突然，像是被从天而降的冰雹砸昏了头，忘乎所以。虽然内心也曾有过矛盾与挣扎，知道这一切其实并不会容易，但最终情感还是战胜了理智。也许每一段感情在最开始的时候，都不会让自己做好那最终将会走向陌路的准备，那些不可避免的争吵与别离，都在心中被刻意的省略了。在拥有的时候，我们永远都不会想象这一切终将消失。

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在故事的结尾，总会有一个人先离开。

时间就像是一个老练的杀手，不动声息的让人们厌倦，离去，变老，遗忘。

过往的一切像是一阵云烟，虽然漫长，也渐渐飘散在时间的迷雾之中，寻不见踪迹，留下的只有早已成为定局的结局。他们曾经说好要一起走，可是走着走着一个人就不愿再前进，独自离开，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这一段时光，像是一座桥，连接在开始和结束的两座悬崖之上，所有时间的重量通通压在桥上，终于有一天，这座桥不堪重负，从中断开，连同那一段时光，一同跌落进无尽的深渊之中。一同崩塌的，还有路的尽头那座幻想中的城堡。

只留下另外一个人呆呆的站在原地，眼睁睁望着面前的崩塌，不知道还能去向何处，只能回过头来苦苦寻找丢掉的那个人的影子。

他想顺着最初那道光回到最开始的地方，却只看到沿途一片荒芜。

梁柯梦醒后，他终于发现自己已经丢掉了一切，于是他用力撕下寻人启事，不再找寻她的踪迹。

她应该是快乐的吧，他很想问问她究竟要怎样做才能像她那样快乐，她也许会知道他的不快乐，她也会知道这是他的选择。但是她不会知道，他别无选择。

有时因为害怕，人们会主动选择最坏的结局。

一段感情结束在了最糟糕的时刻，化成了扎进心头的刺，这辈子都拔不掉。

而他却总是后知后觉，在很久之后才感觉到痛。像是双手拿着用斧子劈开的木头，用力的掰开，木头就会顺着它的纹路自然而迅速的被撕裂成两半，在被撕开的瞬间，他甚至能够听到心碎的声音。留下满地的碎屑，孤独而狼狈。

他说他喜欢在晚上拍照，是因为害怕做梦，他害怕梦中重现的场景让他被醒来后庞大的空虚感袭击，让在黑夜中惊醒的自己无所遁逃。他害怕在梦里再次见到她。他害怕在梦里再也见不到她。

他选择主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再更新自己的任何社交网络，不再让自己的一切暴露在世界面前。可是不幸的是，他却是完全没有办法让自己消失的人，他每天所做的一切，都是让自己完完全全的暴露在世界面前。

时间总会治愈一切，在时间无限延伸之后，虽然从表面上回归了日常，一切有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以再一次假装成熟稳重，对什么事情都表现的泰然自若，但那一段黑暗的时光永远有如一道阴霾，在最孤独寂寞的深夜笼罩心头，将自己精心伪装在身上的壳层层剥去，露出迷失在回忆世界里的自己。

记忆只是一个引子，它牵引着他回到某一条时间脉络之上，让他幻想如何再一次让他选择，故事将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记忆也是有选择性的，它由各种好的坏的，悲的喜的错落交织而成，只不过有些被肆意放大，有些被刻意掩埋。那些被他埋葬的过程，那些被他忘却的回忆，其实他并没有失去它们，只是暂时性的将它们抽离出自己的世界，就像一列火车向前行驶而把一座城市留在身后，它依然存在，永远都在。当他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时间会将表面的浮层吹尽，它们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再次给他重重一击。

当结局已经不能改变，过程也就不再重要。其实谁对谁错早已经无所谓了。他只是希望她能回来让他们好好的道个别，至少能够假装他们是这样结束的。

抽完最后一根烟，我们面对面坐着，陷入了沉默。

良久，C君用力挤出一个看似不那么尴尬的笑容，笑着说自己好像是一个病人，应该永远都没有办法去过正常的生活了。

其实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带着病的，只是愿不愿意承认罢了。就像我的那些习惯，在很多人看来就是有病的怪癖。就像这个世界一样，稍微的失序与疯狂。

我很想告诉他，他只是丢掉了一个习惯，那些被他遗忘的过往，只是他多年累积下来的再也不能更改的习惯。

因为习惯，所以念念不忘。

我也觉得，他这辈子算是完蛋了。

他说，这两件事能让他感到平静。

——

年初的时候，他患了一场重病，那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在内心深处引发了一场地震，将原本连贯的记忆全部震碎打乱。他的记忆乱掉了，总是不能串联起脑海中不断涌现那些瞬间。那些记忆的片段，变成一个个碎片，散落在他的内心深处，时不时的被风吹起，连同尘埃一起，侵扰着他的思绪，却再也找不到一个根源。

像一道光突然间黯淡下来，却怎么也找不到那道光来自何方。

——

春天到来的时候，他开始跑步，虽然以前也会偶尔跑步，但是那时不过是做做样子糊弄事儿，没错，他总是会这样糊弄自己，也同样糊弄着自己的人生。而现在，他是真的想要跑起来。

一开始，他也并不是很能跑，跑两三公里就觉得整个胸腔干燥，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通过干燥的喉咙像是一团火焰在胸口灼烧。两腿发沉伴随着小腿的疼痛让他每跨出一步都异常艰难。每次跑完第二天膝盖就会疼到连上下楼都觉得困难。好在他坚持了下来，他每天都会给自己加码，从开始的两公里，到五公里，到八公里十公里，到二十公里，到所有的肌肉疲劳都已消除，只剩脆弱的膝盖成为他唯一的不可逾越的阻碍。

跑步之前总会在心中纠结不已，但一旦跨出门就不再犹豫。

跑步的时候，他可以不去想任何事情，只是在心中不断默数自己的呼吸。他说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轻松，好像那些被尘封的回忆，都随着汗水和体重一起蒸发在漆黑的夜色之中，随着星空一起化为宇宙的尘埃。

他生活的城市有一条江，自南向北蜿蜒流淌，穿过城市的中心，将城市分为东西两个截然不同的都市形态。

他总是会在凌晨跑步，沿着江边，顺着江水流淌的方向，从南向北，穿越这座城市最繁华的所在，这里的白天总是人潮涌动，无数旅人在这里驻足留念拍照纪念他们曾经来过这座城市，这里的夜晚也是灯火通明，人们总是会想要拍下对岸的辉煌。而深夜的江边，只有偶尔会出现的零星的孤单的人，凭栏远眺，望向江对面。深夜的对岸已经灯火不再，只剩摩天大楼上的闪烁着的航空障碍灯以及楼顶霓虹发出来的光在孤独的宣示着这里拥有的繁华。

整座城市都在昏睡，宁静如荒原，道路的两边唯有便利店还在亮着灯，吸纳着不能睡去的灵魂。

——

他不睡觉，他把睡眠丢了，他想他的时间一定是坏掉了，不然怎么会把每个黑夜都过成了白天。

每天都是一样，贫瘠而缓慢，慵懒又疲倦，只剩下黑夜与白昼的交错让他感受到时间永不停歇的从他的身上碾过，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时间变成了表盘上的转动，一切都不再有意义。

丢掉了憧憬的未来，一转身便只剩回忆。

他曾经有过许多梦，可当一切结束，所有未实现的，都等于没有，也不再有机会实现。每一年他都会比从前更加厌恶现在的自己。

他说，他想要患上一场不治之症，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死去，不再受记忆的侵扰。

那记忆好似鬼魅一般，总会在某个街角，某个节日占据他的心。甚至一场电影一首歌都能让他陷入恐慌，即使他用力挣扎，却依然无法摆脱。那些久远的记忆像是一株藤蔓植物，在心底生根发芽，一圈一圈的缠绕着他，连同枝蔓上的刺一起，扎向心的最深处，吞噬着他的现在和未来。现在和未来，成了它的给养，让它更加粗壮，也将自己缠绕地更紧。

当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念念突然闯进了他的生活，念念说她失忆了。念念的到来多少给身陷囹圄中的他带来一丝安慰，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并不是那么的孤单，虽然他们在一起很少说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只语片言中找寻念念失去的回忆。

其实，他很羡慕念念，他也想失去那些早已经不再属于他的记忆。

——

不跑步的时候，他就会去拍照。拿着他的相机在这座城市里漫无目的游荡，他从来都不会给自己设置一个目的地，只是不停的在走着，从城市的一个角落走向另一个角落。他会开始观察看到的每一个人，观察他们的动作他们的表情，在心中幻想他们的故事，然后不经意的用相机记录下他们的瞬间。

他说，拍照的人都是孤独的。他们隐匿在人群之中，用手中的相机，记录着别人的故事。他们观察着与他们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用快门固定他们的喜怒哀乐，让别人的人生穿过他们的镜头成为永恒。可是拍下了那么多的故事，却依然找不回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

他就这样拿着相机站在人群之中，看着四周人流攒动，没有人在意他的存在，就像他早已失去了和这个世界的连接。

像被扔进了浩瀚的宇宙之中，在繁星闪耀之中，自己不过是一粒尘埃，却依然在努力找寻自己和宇宙之间的关联。

他会拍很多很多照片，拍一个人的等待，拍两个人的牵手，拍三个人的旅行，拍一群人的孤单。

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一个收集者，用手中的相机收集着散落在这个世界角落里的碎片，这些碎片，就像是他记忆的一部分，在一张张被定格的光影瞬间中，逐渐拼贴出自己原本的样子。

这让他再一次觉得自己很完整，却故意不去在意碎片粘结处那些永远无法抹去的裂痕。

可能是年纪大了，他总是很健忘，经常会想不起来刚刚自己做过什么，也经常会拿起一样东西却想不起来到底要拿来做什么。那些失去意义的时间，对他来说也只是无谓的重复。好在他拍下很多照片，这些照片更像是他的日记，记录着他的生活，一张张明晰的瞬间串联起他的时间线，留下他走过的痕迹。

他的记忆却如此之好，看着拍过的照片，他甚至能回想起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自己在想着什么。那些照片像是心里的钥匙，妥善地保管着他的人生。

这些承载着他的记忆的照片里，却唯独没有他的存在。

于是那些最深刻的回忆，从此变成了此生最孤单的记忆。

就这样走完了这一年，一切都平静如水，不曾泛起一丝涟漪。可生活越是趋于平静，内心就越是动荡不安，也越残破不堪。那些无形之中的痛痒，早已大过有形的疤痕。

那些曾经的波澜，早已内化到身体的肌肤、骨骼和血脉之中，甚至连灵魂都逃脱不开。

他不停的跑步，不停的拍照，不停的工作。工作成了他唯一的寄托，虽然偶尔会有人来感谢他的坚持，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着什么。

心中的那道光，早已奄奄一息。

——

记忆就像是一条长河，一条只会倒流的长河。在这只会回头的长河之上，记忆是善变无常的，那些他曾经经历过的往事，仍然能够透过一张照片，一个细节，甚至是一个无意义的声响，让他窒息。

在河的尽头，他看见自己的世界破了一个大洞，记忆的长河打着旋儿被拖曳着倒流进洞里，洞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他凝视这黑洞许久，想要纵身跃下，或许这样可以找寻回到那记忆的根源，找到那束光照来的方向，或许可以让自己成为这混沌的一部分，彻底摆脱庸碌的自己，摆脱贫瘠的人生。

在这凝视之间，他又一次看到了那道光，虽然微弱，在那时间的尽头，记忆流淌的终点，他又一次看到，在那个遥远的傍晚的地铁站旁，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点燃在他心中的光。

而这一切，又在多年之后一个清晨，被碾成了尘埃，狂风呼啸，连同多年的时光，一点一点的湮没在那无尽的黑洞之中。

——

这一年，他只做了两件事，跑步和拍照。

他说，这两件事能让他感到平静。

他跑了上千公里，却依然找不回来时的路；他拍了几万张照片，却始终不能从这些碎片中，拼贴出自己的人生。

他突然很想念他的猫，它总是会在他深夜熟睡的时候，趴到他的胸口上，随着他的呼吸起伏自在的睡去，偶尔会抽搐着身体，仿佛在宣示着自己正在安然的进入梦乡，虽然他总是会被它的抽搐惊醒，却从来也不恼，只是会微笑看着它熟睡的样子，轻抚它的头，紧紧的将它抱在怀里。

在街头游荡的日子里，我拍下很多照片。在凌晨空无一人的街道，唯有便利店里亮着灯光。它就像是城市沙漠里的绿洲，总在不时的提醒我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有的时候走的累了，我便会随便走进一家便利店，买瓶水，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着坐在这里的人们，幻想着可能曾经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故事。

在这里，我看到哭泣的女孩，我看到年轻情侣的争吵，我看到坐在门口撸猫的年轻人，我看到的最多的则是深夜里孤独的等待。

这里就像是一座城市的缩影，在里面上演着各种人生百态；这里更像是一面镜子，折射出城市中每一个孤独不安的灵魂。

但更多的是，深夜来这里只为买到一个热气腾腾的饭团的人们。可能对很多人来说，这里才是他们的深夜食堂。

这里有关东煮，有热气腾腾的便当和饭团，这里有叉烧包，这里有各式各样的面包，这里还有热乎乎的暖心暖胃的咖啡。最重要的是，这里有无论几点都会为他们亮着的灯，这让他们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的孤独。

何志武走遍了香港的便利店只为了寻找一罐快要过期的罐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东西上面都有个日期，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

如果说真有不会过期的东西，可能就是故事了，故事发生了，就成了记忆，记忆永远都在，任凭如何都无法摆脱，它逐渐成为身体上的烙印，你越想忘记，就会记得越牢靠。唯有不断添加新的故事，新的记忆，一层层的覆盖，再深刻的记忆也会被掩埋。它永远都在，只是被锁进了心的最深处，你看不到，也丢不掉。

我喜欢深夜里的便利店，这里有很多故事，我在这里和它们擦身而过。

在这些故事里，每一个人都是主角，只有拿着相机的我，独自记录下这一切。

我从来不给自己方向，自然也就不会有终点，只是随意的在城市里暴走，从一个角落走到另外一个角落，从白天走到黑夜，再走回到白天，我总是这样不停的走着，穿越无数从未走过的弄堂小巷。

就像是被扔进了浩瀚宇宙中被遗弃的太空舱，我一个人行走，一个人拍照，一个人记录着这点点星河。

我将相机紧紧的握在手中，以保证自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记录下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会拍很多东西，拍空旷的街道，拍一个人的等待，拍两个人的牵手，拍三个人的旅行，拍一切我看到的有情绪的画面。

虽然这一切都在提醒着我，自己的孤独。

只有回忆是真实存在的，它是一种烙印，就像银盐面对光线，在 1/125s 的洗刷中壮烈的燃烧自己，虽然注定只会发生这一次，却依然留下永恒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可能因为年纪大了，我越来越容易遗忘，经常会忘记上一秒想要做的事情，会拿起手机却突然忘了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也会忘记自己前一天究竟做过了什么。只有拍下的这些照片如同我的日记一般，时时刻刻的提醒着我自己经历过的一切。

这不断累积的照片也像是一片片散落在各地的碎片，被我重新收集起来，渐渐的拼凑出自己的模样，让我再一次觉得自己很完整。

我不断的收集着碎片，将它们拼合成一个新的自我，然后对自己说，看！我看起来和新的一样。却始终不愿面对碎片粘结处的裂痕。

看着这些照片，让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场景，我看到相爱的人的拥抱，悄悄的走到他们身边，为他们记录下这永恒的一刻，然后将其作为我自己的记忆的一部分保存下来。

但这记忆却在流转的时间里发生了质变，久而久之，我已经分不清这记忆到底是属于我，还是属于这个世界。

拍照的过程永远都是面对自我的一种质问，我会将自己内心的期望通过另外一种方式表达出来，但这种记录不孤独的方式却也映衬着自己的孤独。也正是这样一种质问让我学会用相机去捕捉这些美好的画面，用快门来将时间和空间连同情绪一起凝固成相片的化石。

这是我记录下的瞬间，却注定成为不了我的回忆。

每一个瞬间都注定只会发生一次，错过了也就不会再存在，而作为拍摄者，也同样成为这个不可复制的瞬间的一部分共同存在，与这个瞬间共同构建出这个时间与空间的化石。

我始终相信，照片里的一切都在隐秘的呼吸着，在我们都不曾碰触到的另外一个平行世界中，故事依然在以另外一种方式继续诉说着。

只是，不管在哪个世界，我始终都是那个拿着相机，行走着街头的记录者，孤独的记录着在这个尘世间，自己看到的一切。

用颗粒和噪点，保存着时间燃烧后的灰烬。

我依然在努力的收集着碎片，用心地将它们重新粘回自己身上，然后努力回想它们破碎前，自己美好的模样。

「我失忆了。」念念说道。

念念就这样端坐在我的面前，桌子上摆放着烟灰缸和酒杯，烟灰缸是空的，酒杯是满的。

她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把玩着左手中指上带着的那枚戒指，戒指很大，一点儿都不适合她纤细的手指，戒指的周围在手指上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空隙，好像随时都会从手指上滑落下来。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甚至让人感觉不到她唇齿的动作，一时间我仿佛有了一种错觉，好像这一切全都是我的幻觉。

- 念念 -

念念再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是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

我不清楚这个城市是否有春天，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樱花盛开的那段时日。然而在这春花烂漫的季节，我却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

由于心理的原因，一整个春天我都被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几乎闭门不出，每天只是守在自己的空房间里暗自恐慌。什么事情都可以让我焦虑惊慌，我身陷在自己的幻觉里无法抽离，早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找不到我的桑丘潘沙，只能独自在黑暗中抵抗内心的怪兽。

入睡对我来说是一件太过奢侈的事情，无数个夜晚，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倾听内心的焦虑，等到看到窗外的天亮起来，等到听到楼下卖早点的小贩和勤劳的清洁工开始工作，才可能会在朦胧中陷入睡眠。

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早已经忘记了存在的意义。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的从我身上撵过，留下不可抹去的印记，我能感受到它带给我的切肤之痛，也能听到它流过的声音，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它离我而去。

时间总是这么匆忙，我眼看着未来朝我而来，一转身，就成了过去。

我正在度过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光，这段时光仿佛永无尽头。念念的到来，多少给身陷囹圄中的我带来了些许安慰。

- - - - -

我和念念大概认识了八年，她是我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个朋友。我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呢？可能是因为工作，可能是因为朋友间的一场聚会，也可能仅仅只是网友，我记不起来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一度曾经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最好的朋友。

其实要论的话我们只是酒友，她总是在想要喝酒的时候叫上我，我们会提上一大包的酒，在深夜偷偷翻过大学操场的围栏坐在操场上喝酒。她和我都不是爱说话的人，我们经常就只是这样静静的坐着喝酒，直到巡夜的保安举着手电筒把我们赶出校园。

不可否认那曾经是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只是这种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没过多久我们就再也不联系，也就是从那以后，我不再喝酒。

- - - - -

念念说她失忆了，却并不是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她说她只是突然之间好像记不起很多事情。可那些消失的记忆却又好像根本无关她的生活，她仍然记得很多事，记得自己身边的一切，她的生活仍然正常的继续着，并没有因为记忆的消失而停滞不前。

时间依然在她身边缓缓流过，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

只是会突然对着身边的某些东西发呆，却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只是会突然在某个街角黯然神伤，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怀念着什么。只是会突然在听到某一首歌的时候默默留下眼泪。

她说她知道，她只是忘记了一个人。这个人是谁，她却想不起来。

关于一个人的一切就这样生生的从她的记忆深处给抹去了，不留一丝痕迹。

- - - - -

念念只是平静地说着这一切，她说话的声音依然很轻，仿佛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好像这一切都从未发生，好像这一切全都只是她的臆想。

- 梦 -

「我每天都会做一个很可怕的梦。」

是恶梦？

「不是，是很美好的梦，正是因为这个梦境太过真实，梦里的情景好像都是似曾相识，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好像抬起手就能触摸到的现实，好像梦里就是我真实的生活。所以才会让我如此惧怕那个梦，我害怕夜晚的甜蜜会变成白昼的梦魇。每当白天我醒来后回想起那个梦，就会莫名的失落。这种感觉，挥之不去，总是会突然缠绕在我左右，让我感到害怕。

「我宁可去做一个糟糕的恶梦，也不想再看到梦里的那一切。我努力去寻找梦的来源，想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困在这个梦里，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那些被梦偷走的情节。

「于是我每天都会在睡前祈祷，祈祷让我可以不要再做同样的梦，不要再梦到同样的人，不要再梦到那些梦里的真实。」

她知道这个梦来自一个遥远的回忆，这让她有一种孤独的感觉。

- - - - -

我也总是会做一个同样的怪梦，在梦里我始终站在高塔的顶层，塔很高，一眼望不到底。而在梦里每当我想要去到另外一个地方的时候 —— 奇怪的是我并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只是在梦里我知道自己必须要走 —— 就必须且只能从塔的外面爬过去，一脚踏错，就会跌落到万丈深渊，粉身碎骨，无影无踪。

梦里的感觉是真实的，在梦里我总是会突然遇到危险，每当我将要一脚踏空掉落深渊的时候，就会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然后在梦里让自己醒来。于是我无数次的遇到危险，无数次的惊醒，却从未跌落，也从未抵达梦中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就算在梦里，我也陷入了恶性循环。

- 故事 -

从那以后，念念经常会来我这里，每次来她都会带一瓶酒，然后独自坐在桌子前喝酒，喝醉了她就会趴在桌子上睡去。而我依然滴酒不沾，只是会坐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独自写着故事。

我每天都会写同一个故事，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我不断的给这个故事添加着细枝末节，久而久之，日复一日，直到我自己都快要信以为真。

我们偶尔会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一起怀念从前，互相说着这些年各自的人生。有时我们也会在记忆碎片中翻寻，试图在这片广袤的记忆海洋中重新拼凑回她消失的记忆。

最开始的时候，失忆这件事情在我看来多少有些不可理喻。如果真的有，究竟是多么痛苦的一段记忆，才会让一个人这么不顾一切的想要将它舍去。究竟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才会如此牢固的霸占着一个人的心。

在和念念的交流中，我才渐渐的明白，并不是这段记忆有多么痛苦，而是这段记忆实在太过刻骨，失去了本体的记忆对于我们来说，本来就是一种折磨，它就像一把钝掉的刀，经过火焰的煅烤，不断的从外侧切割着自己的身体，又同时在内侧炙烤着自己的灵魂。

- - - - -

我终于鼓起勇气去看了心理医生，好在医生建议我暂时还不需要药物治疗，但是要经常出门运动，经常和朋友交流。

朋友？念念算吗？

我开始跑步，每天都跑十几公里，从城市的一头跑到另一头。效果还是有的，可能确实是因为跑步的关系，流汗让我暂时忘记了恐惧，也让我的体重降了下来。我越来越瘦，就连手指也瘦下去了一大截。

在街头狂奔的深夜，我看到许多和我一样在凌晨跑步的人，我听到街角女孩的哭泣，我看到便利商店里孤独的等待，我看到各种各样和我一样的表情，可能他们也和我一样，都在写着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他们曾经如此的相信故事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直到发现，这一切全都是谎言。

- 记忆 -

很多时候你忘记了某件事，只是因为你并不想遗忘。这段记忆在某一段时间里磨损着你的身体和灵魂，让你无法呼吸，于是你开始害怕，开始想要忘记，虽然内心还有不舍。在遗忘与记忆间的不断拉锯让你陷入了恶性循环，就像我的梦那样，不断跌落不断醒来却总是到达不了目的地。

就是这不断的摇摆摩擦让这段记忆周边生出了茧，厚重的茧将这段记忆层层包裹掩埋在身体的最深处，再也不被提起，再也寻他不见。于是这段记忆被锁进了一个层层封闭的保险箱。

你看不到，也丢不掉。

可能会有那么一天，你会真的释然，将这一切看成人生必经的磨难，于是心锁逐渐被打开，你重新取回这段记忆，但却不再感到害怕，它也不再有能力继续磨损你的灵魂。这段记忆变得毫不重要，你将它扔向空中，任它随风散落，从此以后，再无瓜葛。

但无论怎么努力，我们都始终战胜不了记忆，面对回忆我们无路可逃。

记忆到底是什么？在记忆发生以前，一切都是命运，然后，全都变成了回忆。

- 戒指 -

我最后一次见到念念，是在梅雨季来临的时候，六月底的城市，总是连绵的阴雨，一连十几天都不见太阳，让人心情烦躁，我烦躁的是下雨天不能再去跑步，只能待在空房间里反复打磨着自己的故事，等待着念念的到来。

天气渐渐的炎热起来，日子依然缓慢而无奈，除了慵懒和疲倦，并没有什么改变。

夜晚也不再静寂，空气中不时传来蝉鸣的声音，让本来就深度失眠的我更难入睡。

- - - - -

念念说，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念念左手中指上的那枚戒指，她说她带了六年。对于这枚戒指我却没有什么印象，应该在我们不再联系之后带上的吧。现在她却带不上了这枚戒指了，戒指总是会往下掉落，可是她却不想丢掉。

一个承载了太多记忆的物件，一旦记忆的本体消失了，物件也就失去了本来的意义，不再合适了。

终于有一天，戒指掉了下来，她看到了戒指内侧刻着的字，那是一个人的名字。看到这个名字，就像电流一样瞬间刺激着她的身体，让她感到全身发麻。

她感觉自己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一节一节的从面前驶过，每一节车厢都满载了回忆，每一个记忆的瞬间都在眼前飞驰而过，过去的种种开始在她的身体里闪回。

在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很多事。

- - - - -

她想起海边的背影，想起初雪时在路边积雪的车上一起写下的字，想起他们曾经一起养过的那只猫，想起深夜凌晨街角的等待，想起图书馆里的那个吻，想起每次旅行时都会有的争吵。

那些曾经的柔软，就这样被时间拉成丝，捻成线，缠绕在他们之间，扯痛了彼此。

- - - - -

「我想起他对我说的最后那句话，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可是却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可能就是这些冰冷的话语，让我意识到，在那一刻，曾经所有的卑微都毫无意义，所有曾经的美好都在顷刻间灰飞烟灭，所有的记忆，都已失去重量，在那一刻，我甘愿丢掉这些所有的回忆。

「我用力把回忆从我的身体里拉扯出来，扔到地上狠狠踩烂！

「我要忘记那个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的人。」

但是你并没有丢掉这些回忆，这些回忆依然在往后的时间里折磨着你，你的痛苦依然在持续着。

被你掩埋的记忆早已在你的心里牢牢的扎下了根，时间的养料让它的根茎蔓延开，在你的心间缠绕，最终会刺进你内心的最深处。

「在记忆刚刚回来的时候，我去了他在的城市，我走过那些曾经走过的街道，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场景。可是到他楼下的时候我犹豫了，我开始害怕，我突然意识到，其实早在记忆失去重量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经失去意义。

「我知道这一切都不会改变，就像那些曾经发生过的故事一样不会改变。

「我看得到这终点，却永远无法抵达。

「我放弃了，我在楼下坐了一整夜，那是漫长难熬的一夜。我再一次当了逃兵，搭上了清晨的第一班飞机，在飞机离地的那一瞬间，我哭了，哭的很大声。我知道，其实我早就失去了。

不去打扰，可能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事吧。」

- - - - -

你还会想他吗？

「我没办法忘了她，只是再也没有力气去想了。」

- - - - -

念念就这样端坐在我的面前，桌子上摆放着烟灰缸和酒杯，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的，酒杯里空空如也。

我看到在她的手指上，依然带着那枚戒指，那枚对她而言已经不再合适的戒指，那枚刻着一个人的名字的戒指，依然带在她的手上。

念念再次消失在我的生活里，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时间我仿佛有了一种错觉，好像这一切全都是我的幻觉。

- - -

或许总会有这样一个人，在你不经意间忽然闯进你的世界，打乱你平静的日常，却又在你习惯这一切之后匆匆离去，连一声再见都不愿说出口。

其实故事的结局早在故事的开始就已经注定，我却宁愿这故事永远没有开始。

而我始终待在自己的空房间里。

没有人走进来，我也不曾走出去。

Cover illustration credit by
Tithi Luadthong
CC Via Google

一整个冬天，我都被持续的感冒所困扰，总是不停的在流鼻涕，偶尔会伴有低烧，头晕脑痛，惶惶终日，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相比之下更严重的是焦虑的蔓延，开始对一切都感到不安，跳动的时针，西下的夕阳，商场中庭的栏杆，甚至街头息壤的人群，都会让我心生恐惧。

无法专心的工作，虽然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在纸上记下今天要做的工作，要写的内容，可是却总是对着电脑的时候，手心发麻，暗自发呆不知道怎么开始去做。明明在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写些什么，甚至在心中都已经打好了草稿，可是到了正式动笔的时候大脑却一片空白，忘记了一切。

可能是心中杂乱的思绪太多，将一切的正常都覆盖掩埋。

偏偏最应该被掩埋的时光却总是被放置在记忆的最上层，在不该被提起的时候独自缅怀。

只能做自己的唐吉坷德，在空荡的房间里独自抵抗着怪兽。

并不是无病呻吟，我本来就是一病人啊。

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么？当你发现你开始很少去想念某个人的时候，你突然意识到其实他们也很少想到你，甚至根本就从记忆中抹去了你。你一厢情愿的以为你们俩都经历了一段强迫改造记忆的痛苦时光，可是实际上，对那个人来说，只是「嗨，我很高兴，你终于走了！」

有时候我会怀疑记忆里抹不去的旧时光究竟是否真的发生，还是仅仅是我的臆想，这些美好而快乐的记忆是否真的曾经发生在我的身上。

只是这段记忆早已癌变，在我记忆深处蔓延开来，侵蚀着我的身体和灵魂，把我的一切好的坏的全都吞噬干净。在黑暗中向我走来，一步一步的压垮着我的灵魂。

以为生活中那些穷极无聊的炙热与干燥，会随着时间蒸发掉一切。却让我更加干渴，渴着那绿洲里的水，流淌着一切与之有关的回忆。蒸发掉的回忆变成厚重的乌云在我的头顶蔓延，倾盆大雨又加重了我的伤痛。

有时候会想到曾经在自己脑海中精心构筑的未来，因为某个人的存在，这个未来逐渐丰满并充满光辉，这个人就像是这未来的骨架，支撑着自己向着这个未来前进的每一步，为了这个幻想中的未来，不断的努力。可还是慢了，直到这个人等不及这个未来独自离开，只能望着远去的背影，任由这未来在身后顷刻间崩塌。

也许是我太渴望未来，却忽略了唯一能够掌握的只有现在，想要抓住的东西太多，最后全都变成了手心里的沙，洒落一地的往事随风飘散。

那些用尽全力全心全意的日子，也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渺小。

偶然间重新听到了 Mika 的歌：《僕が死のうと思ったのは》（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于是陷入了无限循环中。其实很早以前就听过，只是当时的我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感觉是一种很微妙的事情，快乐之中的我们如沐春风，总是觉得快乐的时光稍纵即逝，而伤心痛苦的时光却总是度日如年。

相比 中岛美嘉 演唱的版本，我更喜欢这首歌的原作者 秋田宏 的不插电版本。没有 Mika 那么华丽的舞台效果，也没有 Mika 那么用力的歌唱，情绪的表达更加内敛，却在不经意间向生活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

（秋田宏版，中岛美嘉版在最后）

如果说 Mika 的版本是经历苦痛后的浴火重生，那么 秋田宏 的版本则是看透一切的淡然，真的累了。

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像 Mika 那样给自己重生的希望，但是，我真的累了。

太宰治在《晚年》中曾经写过这样一段话：

我曾经想到过死。今年新年的时候，有人送我一身和服作为新年的礼物。和服的质地是亚麻的，上面还织着细细的青灰色条纹。大概是夏天穿的吧，那我还是活到夏天吧。

是啊，生命中还有这么多美好的事，我对自己说。

人总是要活在希望之中，旧的希望泯灭了，就让新的希望燃烧起来，旧的未来崩塌了，就让新的未来重建，即使这希望是如此的虚幻，不切实际，即使这未来没了骨架，不再闪耀着光辉。

幸好我还有相机，只有在按动快门的时候才会忘记焦虑，时间的流逝也让我不再感到那么恐惧。时间在摄影中是严肃的，时间和空间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刹那被封存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摄影甚至是一台时光机，在流动的时间里传递被封存的时空。

只有那些曾经拍下的照片，一点一滴的提醒着我，这些回忆，都是真实的，那些逝去的美好和快乐，都曾真真切切的发生过。

我的感冒好像又严重了。

Joyeux anniversaire。

重要的是，我可以一个人孤独的完成这一切。

虽然每天依旧很忙，每天依然很累。我依然是一颗不停旋转的陀螺，浑然不觉中已经被抽到了另一个皮鞭之下。

街头摄影的迷人之处很大程度上在于它的完全不可控，你所能拥有的不过是一台相机一双眼睛，面对来来往往的人群，你根本不知道会拍出什么样的画面。所以很难对街头摄影的类型进行定义，你可以随机拍摄有趣的画面，可以拍摄陌生人的肖像，可以拍摄城市的风景建筑，无论你在街头看见什么，都可以用你手中的相机将它们记录下来。

最困难的就是如何面对陌生人，然后坦率大胆的将镜头对准他们，按下快门。时机的把握也是很重要的，美好的瞬间总是转瞬即逝的，我经常会惋惜的是远远看到一个非常美好的画面，但是实在是离的太远了，我的 28mm 镜头根本捕捉不到，就算我加速小跑过去，可是等到了边上已经不是我想要的画面了。

街头摄影并不仅仅是拍摄，更是一种生活方式，它给我们提供了一种观察世界，欣赏世俗之美的途径。在拍摄街头之前，我从未如此仔细的观察街头行走的来来往往的人，在脑海中幻想他们的故事，记录他们的动人瞬间。

我们每天都会跟许多人擦身而过，他们的身上，都在上演着什么样的故事？他们是否也和我一样，在偷偷的观察着这个世界，随时准备掏出相机拍下眼前的一切。

可能很多人开始并不会直接拍摄行人，我也是一样，毫无准备的将镜头对准陌生人多多少少都会觉得有些尴尬，于是我拍楼拍花拍街上的风景，可是渐渐的我发现这些照片好像少了一些什么。少了一种情绪的表达，而情绪是街头摄影的灵魂，情绪由人带来。

我开始拍摄行人，并不仅仅只是在形体上的，我希望可以从情感上可以更接近他们。

街头摄影并不需要一个看起来很牛逼很花哨的相机，任何你可以随时挂在手上的相机都可以使用，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只用我的 iPhone 拍照，而背包里的旁轴双反却从来都没有拿出来过。真实的瞬间才是街头摄影的关键。

既然是拍摄陌生人，那么最好能将攻击性降到最小，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享受聚光灯下的欢愉，当你的镜头对准他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本能的排斥。

拍摄街头带给我的一个更大的作用是可以让头脑暂时的放空，一度（可能包括现在）我的焦虑很严重，严重到完全不能思考不能工作，严重到我在夜深人静独自一人被恐惧包围的时候会想到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我强迫自己拿起相机，走上街头，强迫自己逃离自己的舒适区（其实也没有任何可以谈得上舒适区的地方了）。因为我知道当我拿起相机，我就会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我不停的在大街上走着，东张西望左顾右盼观察过往的每一个人，当按下快门的瞬间，我的心是宁静的，我享受这种拍摄带来的快乐，享受拍到一张好照片时的喜悦。

虽然到了深夜，走在无人的大街上，可能还是会胡思乱想，还是会不自觉地哭出来。

我强迫自己每天走 20-30 公里，走的越多，我的身体就会越疲惫，可能那些扰人的回忆就不会来打扰我。

我知道我自己的一切病因，也知道自己无法被拯救，我清楚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很痛苦，很绝望。

我尝试过很多焦段，135mm、50mm、35mm、28mm，但最后我选择了 28mm，它迫使我更加靠近，越靠近，越能看到之前看不到的美好，越能感受到更多之前从未感受的世界。有时，我会像猎人一样站在街头的某个角落，等待某个猎物猎物落入我的取景框，我按下快门，将它捕捉。

我捕捉的不仅仅是那个人的瞬间表情，而是在那个空间里的凝固了的时间，在那一瞬间，一切都被冻结了。时间一直都在往前走，不管你在意不在意，它都一直静悄悄的流走，并且是不可逆的，时间永远不会回头。

可能年龄越大，对时间就越是敏感，越是恐惧。我不能留住时间，留住过去，但至少，我能凝固哪怕 1/60s 的瞬间。

我相信一张好的街头作品不需要一整个主题来诠释，甚至都不需要文字，只需要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就能说明一切。这就是上面我说到的照片中必不可少的灵魂 —— 人，所传递出来的情绪。

森山大道曾经说过，想要拍出好照片，一天不拍个 2,000 张是不行的，这个数字也许太苛刻，我至今为止也从来没有在一天内拍过 2,000 张，但是关键不是这个数字，而是告诉我们想要拍出好照片，就一定要多拍。我给自己的要求不管拍了多少，但是每天必须要拍出至少三张自己满意的照片，只要三张，我的要求并不高。

但是这个自己满意其实也很空泛，可能当时我很满意的照片过几天再看又不那么满意了，可能但是觉得还有些欠缺的照片在经历过往之后才发现它的美好。所以我会经常看以前拍过的被自己称之为废片的照片，经常都能在以前不满意的照片里发现惊喜。

其实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都是没有的人比拥有的人更清楚。只是人生不像硬盘里的废片，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现代人的崩溃都是悄无声息的，可能谁都察觉不出来，但是心中的那团火焰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熄灭了，再也找不到生活的动力和勇气。

年轻的时候渴望自由，可却忘记了自由的代价是寂寞。

我们从未自由。

这些照片对于我来说究竟是创作还是本身就存在？而我在其中究竟又起到什么作用？是催化剂？还是只是简简单单的按下快门？

其实这一切不过都是实验室里化学反应之后留下来的泡沫，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

我们无法预知下一秒钟出现在镜头里的会是什么，或者什么都不会出现，我们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孤独的演着自己的戏码，直到遇见那个人，让我们有机会开始演出一场对手戏。

大学毕业以后，她不顾家人的劝阻，放弃家人为她安排的稳定工作，只身一人来到了这座繁华的都市。刚落脚的时候，一切都很苦，为了省钱，她只能住在群租房里。一套两室一厅的房间被硬生生的隔成了五间，她住在靠近厕所的那一间。单薄的轻钢龙骨墙，仿佛一拳就能够砸穿。

房间只有一扇窗户，朝北，终年看不见太阳，只能远远的感受对面阳台洒落的阳光。一到阴天下雨屋里就返潮，看不见的角落里长满了数不清的霉菌。

好在很快就找到了工作，虽然薪水不高，却也能自在的生活。生性乐观开朗的她内心很坚定，只要自己努力，很快就能离开这个地方，未来一定是美好的。有目标的人生就有希望。

每次和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她都会说一切都很好，她从来都不会跟妈妈诉苦，更不愿听到电话那头母亲反复的唠叨着同样的话语。

没有人知道有多少个夜里，她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泣。

一切都会好的，她只能这样劝自己。

后来，她真的凭着自己的努力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薪水越来越高，很快她就搬进了独立的公寓，虽然房间不是很大，但是这样就已经足够，她很享受这样一个人的生活，她爱这独立自由的空气。

在收拾行李搬离群租房的时候，她看见了刚刚搬进来没多久的时候自己写在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的那句话，她偷偷的笑了。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按照剧本演着，像所有剧本都会有的情节一样，再后来，她恋爱了。

他和她是在一个群里认识的，他约她在一个咖啡馆见面，那是她常去的一个咖啡馆，原来他们俩早就有了无数次的交集，只是彼此浑然不知。他们发现彼此竟是如此的相似，有着共同的爱好，喜欢同样的歌手，爱看同样的电影，他仿佛是她的另一个分身，她觉得自己找到了被撕裂的另一半。

每天他们都能聊的很晚很晚，可是无论多晚，他都会坚持等她去睡了自己才去睡。有一个人会一直陪着自己，这让她觉得很安心，此刻的她体会到了什么是幸福。

他们会一起去旅行，玩到累了，他们就躺在酒店房间的地板上，反复听着张楚的《爱情》。她轻声对他说，她希望他们的爱情能够不朽。

幸福会让人忘记时间，时间也会使人们习惯幸福，好像它并非来之不易，好像它本来就是理所应得。

可是就像任何俗套剧本里都会写的那样，蜜月期很快就过去了，随之而来的是倦怠期，快餐时代似乎把七年之痒的过程都大大缩短了。原来他们也没有那么的契合，在很多小事上都会出现矛盾。他们开始争吵，开始冷战。

她喜欢想象未来的模样，他就会说她不切实际只会幻想。她是一个倔强的孩子，有的时候脾气直的过了头，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毫不犹豫的反击回去，凭着天生的好口才经常把他说的哑口无言，只能在一旁气的浑身发抖。好像每天都在争吵中度过，可是每次再仔细回想却又不知道为什么要吵。

没有了激情的爱情，就只剩下琐碎。无数的琐碎被时间碾压成尘埃，又在时间中飘散，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圆。

有天他们在外面又吵起来了，随后的几个小时，他们之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的吃饭，默默在路上走着。

在坐地铁回家的时候，他似乎想要打破这个尴尬的局面，不断找话题来说，可是仍在气头上的她却毫不领情。终于他长叹一口气，再也不说话。

还没有到家，他就提前下车了，下车前他跟她说：「对不起总是惹你生气，我以后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着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好像什么都明白了，浑身泄了气似的再也绷不住了。她低着头，眼泪如雨点般低落在了地上。

她意识到自己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了。一切的幻想都是以他为基础打造的，她怕这幻想再也不能成为现实。

人生中她第一次感到害怕，她害怕失去。

她不停的给他打电话，可是他始终都没有接。她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她会在地铁的终点站等他，一直等到他出现为止。

就这样一直默默的流着眼泪，一个人坐在站台的椅子上，她开始想念他。过去的种种就是电影快进一样在脑海中闪现，任何快乐的不快乐的回忆都成了过眼云烟。

直到看到他出现在面前的那一刻，她哭的更大声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的抱住了她，抱的很紧，她有点喘不过气，但是她却感到安心，就在片刻之前，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看到他的眼睛，好像有眼泪划过的痕迹。

她再也不想要什么不朽的爱情，也不想管未来会怎样，也许还是会为了琐碎争吵，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她只要此刻，他们仍然深爱对方的此刻。

回家的路上，他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谈论未来的样子。

她想到自己写在墙壁上的那句话：「我想找个人，一起幻想。」

她偷偷的笑了，拉着他的手握的更紧了。

学着学着，我自己就变成了个结巴。

整个童年时期，我几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也因此一直都活在嘲笑中，这嘲笑不光是来自外界，也来自我的家庭。口吃带来的最直接的影响就是我变得不爱说话，整个人也变得十分内向，我可以很久很久都不去主动说一句话，但这却使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去读书。

由于家庭传统的认为除了学校里的课本以外其他的一切书都是杂书坏书，而工人出身的父母也没有读书的习惯，所以我家里从来都不会买书，我只能想尽了一切办法读可以读到的书，哪怕是零星报纸上的只言片语。

说来也奇怪，在我的记忆里我依然清楚的记得高一时候英语老师提问我的时候我站起来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是高二高三的时候，我的口吃居然奇迹般的好了，我甚至能毫无障碍的说出一段段绕口令。

虽然从此可以正常的说话了，可我却依然不爱说话。

我曾是同学眼中的忧郁少年，只是他们不知道，我并不是高冷，我只是太过自卑。

2017.1 复兴公园

不喜欢和外界交流的人总是需要在自己的世界里找寻寄托，整个大学时期我几乎都是泡在市图书馆里，只要下午没课，我就会蹬着我的小自行车到西南村对面的市图书馆里看书，然后去四季村里的一个小院子里淘打口碟。晚上回到学校再看一部电影，那时的我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将来的事，生活倒也无忧无虑。

也曾想过要拍照，只是那时的我很穷，每个月的生活费都被我用来买书买CD了，相机对我来说是太过奢侈的消费，我所能拥有的，只有手中 30 万像素的手机。

我记得我第一份打工是在银行里抄写贷款资料，一小时六块钱，每天都要写一百多份。我拿到薪水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下了人生第一台胶片相机。

从那以后，我便没有停止过拍照。

2017.1 复兴公园

人生总会有迷失，像光线穿过光圈，不知道到底会融化哪一块银盐，还是会消散在四周的暗角之中，从此再不见天日。

有时候我会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拍照？搞不清楚自己拍的是什么？更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拍出怎么样的照片？

是要拍出看起来很好看的照片，是要忠于双眼复制下眼前的存在，还是要忠于自己记录下此刻内心的悸动？

2017.1 新天地

最重要的，还是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摄影风格。

但是什么是风格呢？所谓摄影的风格其实不过就是主题的一致性以及美学的一致性。如果你想要找到专属于自己的风格，就去坚持拍摄一个主题的作品，可能并不是你最擅长拍摄的，但必须要是你最喜欢拍摄的。可能你喜欢拍人像，可能你喜欢拍街头，不管你热衷于拍摄什么内容？第一步，坚持拍下去，形成自我主题的一致性。

主题容易懂，可是美学又怎么去理解？美学这个词好像太大了，就像阮义忠在书中说的，谈美学根本就是自己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可是说到底不外乎就是你的人生阅历，你的知识体系所构建的骨架，在这个骨架上所发展出来的对美的理解，对美的思索。这种感觉更像是一种情绪，是骨架上生长出来的血肉，并不是外在环境附加给你的，而是由内向外的，会潜移默化的表现在你的每一次对画面的安排，每一次光圈快门的选择之中。

摄影的本质是要通过影像来重构建自己所处的世界，来完善自己所不能达到的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是你理想中的世界本来应该存在的样子，你用影像所构建的世界，才是你真正的理想国。

2017.1 交大

就像《一一》里的洋洋，他想拍的，只是别人看不到的另一面，他能看到的别人看不到，所以他要拍下来给别人看。

我们只能看到一半的世界，我们拍照，就是想要告诉别人不知道的另一面，让他们去看见他们看不见或者不曾注意的东西。我们搜集这些碎片的光影，来组织成我们世界的血肉，让我们的世界更加饱满，让我们的人生更加丰富。

摄影，让我们可以更加了解这个世界，让我们更加了解自己。

2017.1 人广附近

维姆文德斯说：「摄影者在按动快门的同时，也会受到向后的一击，作用在自己身上。」而这种作用就像是猎人手中的猎枪，子弹击中了猎物，反作用力却结结实实的反应到了自己的身上。

而你的美学理念，你每一次的构图，你对光圈快门的选择都是这个反作用力的结果。你按下快门，你捕捉到了眼前的景像，化成胶片上定格的影像，不管它是否真实存在于你的世界，你从流动的时间中撕扯下一块，让它以另外一种形式永久的定格。

这一切都是为了诉说，诉说一次偶遇，诉说一个开始，每一张照片都可能是一个故事的第一个画面。

一张好照片的灵魂是它的情绪，而你的情绪是可以嵌入到你拍摄的每一张照片中的。

是你，让它们成为永恒。

2017.1 港汇

摄影设备的发展使得摄影这个词愈发的廉价，好像只要有了一台相机，任何人都可以称自己为摄影师。

拍照这么多年，我好像什么都拍过，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拍过，我甚至觉得自己根本就不会拍照。

可我还是会继续拍下去，为我爱着的世界，为我爱着的人。

我有多贪恋这世间的繁华，就有多厌恶自己的卑微。

我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

无线时代 2017.1 人广附近

辞职的唯一好处就是我可以完全控制自己的时间，虽然每天依然很忙，好像有做不完的事，读不完的书，但是我可以空出白天的时间让自己在城市的街头游荡，做一只野狗，拿着相机，记录下眼前发生的每一次美好瞬间。

今早起床的时候，想到今天是2016年的最后一天，我故意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最后一天也要这么慵懒的睡到自然醒，来年才能一整年都睡到自然醒。图个好兆头。

嗯，每年我都是这么骗自己的。

在床上躺着的当间儿，脑海中却不自主的陷入了回忆，过去一整年发生的事儿像星矢的天马流星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我的脸上砸来。

回忆就像一卷胶片，在黑暗中被无形之手拉扯出暗盒，透着远处的星点光线，一格一格的跳动着浮现在我的眼前。

可这卷胶片却忘了冲，我始终记不清这一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像过去的许多年一样，浑浑噩噩的混过了这一年的光阴。

最怕这一世都会是如此。

然而我们都不可避免的长大了。时间却不肯多做停留，它一刻不停的往前走，在我没有来得及说再见的时候，从我的生命中带走了一些旧的东西；又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带来了一些新的东西。

时间它只顾自顾自的往前走，根本不曾在意我的感受。

这一年，看了两百多部电影，读了几十本书，换了一份工作，也辞去了唯一的工作。

如果让我为这一年选一个关键字，可能就是「茫」。

年初，我换了一份工作，这让我的职业生涯踏上了历史的最高峰，然而我却茫然面对这以为自己早已习以为常的连轴转的生活。

每天七点钟起床去上班，晚上七点回到家，经常会加班。到家之后才是真正属于我一天的开始，我开始做自己的事情，到两点睡觉。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然而我却对这样机械的生活产生了厌倦，甚至开始怀疑起我的人生。我忘了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忘了自己做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去TM的意义！！我只能肯定此时的我一定是我最不想要成为的那个自己。

于是我辞去了工作，甚至没有想好为什么，没有想好辞去工作后要做什么，就这样冲动的告别了自己朝九晚五的生活。

我成了城市里又一个无业游民，没有收入，坐吃山空。

面对我的，是更深的茫然。

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更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人生中总有这样的阶段，特别的难熬，生活会将现实的残酷化作无数的刺扎向你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遍体鳞伤。不止一次迸出想要放弃这一切的念头，可是我根本就是一无所有啊，我还能放弃些什么呢？

这些阶段仿佛成了生命固有的基调，伴随着我的生活，和我一起随着时间的洪流前进，大概一辈子都摆脱不掉。也终将会化作我的血液，在我的身体里流窜。

也正是这些过往，铺陈我走到今日。

时间根本不会抚平过去的伤痛，但是它让我学会了忍痛的方法。

我在哪里？我在自己选择的当下里。

是我的选择决定了我要成为怎样的人，我能做的，只有尊重自己的选择，沿着自己决定要走的方向，大踏步的往前走下去。这条路是对是错，在没有走到尽头的时候，没有人会知道。我不惧怕失败，反正我本来就是一无所有。

我有一个半年之约，所以我必须要更加努力。

我还是喜欢拍照，喜欢记录眼前的美好，按下快门的瞬间，不仅仅是定格回忆的过程，更是一次深层次的自我对话，自我发现的过程。

我享受一个人的拍摄时光，我喜欢拿着相机，走上陌生的街道，让自己的思绪、感官都被激活起来。拍下眼中当前的世界，也记录下心中的自己。

我依然还是那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我怀疑自己，怀疑世界，不吝以最坏的心态去看待自己的人生，却从来不会放弃对生活的渴望。

2017，我依然会很忙。

太阳每天都会升起，就算大雨倾盆，太阳也不曾消失过。它只是躲藏起来，等待合适的时间，再度闪耀你的灵魂。

人是为明天活着的，因为记忆中有朝阳晓露；假若过去的早晨都似地狱那么黑暗丑恶，盼明天干吗呢？是的，记忆中也有痛苦危险，可是希望会把过去的恐怖裹上一层糖衣，像看着一出悲剧似的，苦中有些甜美。无论怎么说吧，过去的一切都不可移动；实在，所以可靠；明天的渺茫全仗昨天的实在撑持着，新梦是旧事的拆洗缝补。

—— 老舍

2016 就这么过去了，我一点儿也不怀念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