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岁以后,我活成了一台不会做梦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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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对面的人忽然问我,如果再也不用去上班了,你最想做什么?
我愣住了。
筷子悬在半空,不是在思考答案,而是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答案。
我居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不是没有时间想,是我连想的能力都丢了。工作以外的任何事情,像被人从脑子里整片整片地删掉了,干净得不留一点痕迹,连回收站都是空的。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已经不会做梦了。
那些关于未来的、关于远方的、关于"如果有一天"的梦。
它在我的心里死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死的,甚至不知道它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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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图回想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变成这样的。
可是记忆里没有那样一个具体的分界线。没有某一天早上醒来,忽然决定从此不再做梦。它是慢慢的,像墙面的漆皮在潮湿中一点一点剥落,掉在地上也听不见声响,等你注意到的时候,整面墙已经斑驳到不成样子。
每天早上七点,闹钟准时把我从四个多小时的睡眠中拽出来。洗漱,出门,地铁。早高峰的车厢是一个密封的罐头,所有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没有表情。我举起手抓住横杆,在人群的摇晃中闭上眼,有时候会在这段路上再偷二十分钟的觉。
到公司,工位,屏幕,邮件,会议,外卖。下午的阳光永远照不进格子间的深处,日光灯的白光从早亮到晚。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发现天已经黑了,不知道是六点的黑还是九点的黑。
加班到深夜回到家,电费已经开始执行半价了。
躺在床上,明天又是一模一样的循环。
我像一颗齿轮,被咬合在一台巨大机器的某个角落里,日夜不停地转。每个齿轮都不能坏,因为一旦有一个齿轮停转,整台机器就会发出刺耳的噪声。所以我不能停下来。我没有资格停下来。
可是齿轮转久了,棱角就被磨平了。
磨平的棱角里,有一样东西叫作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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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时候,我想成为一个拍遍世界每一条街道的人。
手握相机,把所有那些一闪即逝的瞬间从时间的河流里打捞出来。
我们都一样,都曾经是那样一个少年,心里装着一整个世界,觉得所有的远方都在等我,所有的故事都会和我有关。
后来的事情,大概和所有人都差不多。在社会机器的流水线上,我们都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站稳了,就再也不会挪动。曾经觉得不可忍受的日子,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相机还在,只是被塞进了柜子最深处。胶卷也在,放在冰箱里,忘了有效期。
我变成了一个让十七岁的自己一定会讨厌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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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忙碌是杀死理想的元凶,可是我觉得不是。
忙碌只是表象。真正致命的,是在忙碌中不知不觉地失去了做梦的能力。
这两件事是不同的。一个人可以很忙,但心里还有一团火;一个人也可以很闲,可是心已经凉了。前者是身体的疲惫,后者是某种更深层的熄灭。
我属于后者。
从理想主义者坠入务实主义者,中间没有万丈深渊,没有惊天巨响。只有日复一日的闹钟声,只有月复一月的工资条,只有年复一年的出租屋。
一个人没有了梦,同时也就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这句话听起来像廉价的警句,可是真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它描述的不是一种情绪,而是一种生理反应,世界还是那个世界,街上还是那些人,可是所有的色彩都褪了一个度,所有的声音都隔了一层膜。
我拍了这么多年照片,镜头里记录过那么多陌生人的面孔,可我自己的面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照片里了。
我不想看见自己现在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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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没有想过改变。
深夜走在空旷的马路上,这种念头几乎每一次都会冒出来。辞掉工作吧。拿起相机,去拍想拍的东西,走想走的路。管他什么五险一金,管他什么职业规划,十七岁的时候不也是什么都没有就敢往前冲吗?
可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一盆冷水浇灭了。
房租下个月就到期了。信用卡还有没还完的账。手机上的账单提醒永远比早安问候来得更准时。这个城市的物价不会因为你有一个摄影梦就给你打折。
连活都费劲,怎么去谈生活。
也许到了这个年纪,确实不能再像年轻时候那样说走就走,义无反顾。心中的顾虑太多太重,每一个都像绑在脚踝上的铅块,想要迈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抬不动腿。
最可悲的是,我身后空无一人。没有人替我兜底,没有人在我倒下的时候扶我一把。我不能生病,不能失业,不能停下来,不能出任何差错。我像走在一根绷紧的钢丝上,下面是万丈深渊,而我甚至不被允许往下看一眼。
我知道自己早就该做出改变了,也许我心里的决定早就定下了,只是一直找不到一个开始的方式。
该怎么走,我不知道。路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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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戴上耳机。
我抬起头,看见路灯下有飞虫在打转,看见便利店的玻璃窗里映出我的轮廓,看见一个遛狗的老人和我擦肩而过,他对我笑了一下。
很奇怪,那一瞬间,我忽然听见了风的声音。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开始。也许它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里一段普通的步行。
梦或许不会立刻回来。但我想,它大概是从一个人重新愿意抬头开始的。
从愿意慢一点,开始。




